他略作停頓,視線落於字跡上,繼續道:“筆墨卻沒換,你們看這墨色,烏黑凝亮,隱隱泛光,乃是易水產的上品墨。筆則是上等紫毫筆,用江南兔毫製成,筆尖剛勁,最利於楷書鉤捺。
這兩樣,已非尋常易得之物。”
宗元緯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插話,“曆老,這不是都換了嗎?”
顧嘉良代為解釋,“宗寺卿有所不知,曆老的意思是,投書者平日所用之紙,乃是與易水墨、紫毫筆相配的佳品。
卻在書寫投書時,臨時尋了比‘他’平時慣用的紙張,更為易得、廉價的剡藤紙來代替。”
當然這隻是相對而言,在常人眼中,剡藤紙已經是名貴之物。但比起易水墨、紫毫筆,還是差點意思。
書寫者臨時換紙,顯然是想掩飾自己的身份,卻一著不慎,忘了更換更難以“標記”的筆墨。
能用左手將字寫到這般境界,投書者定然是內行人,不可能不知道好筆墨配好紙的道理。
臨時換紙,反倒顯得刻意了。
錦衣玉食的人,突然換上粗布衣裳,看似低調,卻忘了自己腰間還係著價值千金的玉佩,終究藏不住身份。
祝明月平日書寫記錄,慣用的是四野莊紙坊特製的竹紙,隻有練字時才會用上“專業文具”。
這次寫匿名投書,她隻想著換紙避人耳目,卻疏忽了筆墨這兩個不起眼的細節,反倒留下了破綻。
曆宜然老神在在地點點頭,接過話頭,“以易水名墨和上等紫毫的身價,投書者平日用的紙,要麼是宣州楮皮紙,要麼是硬黃紙。
這兩種紙質地細膩,才能配得上這般好筆墨。”
顧嘉良適時補充,目光掃過投書裡淩厲的字跡,“硬黃紙多用於抄寫佛經,以示莊重求不朽。”
這字裡行間的戾氣都快溢出來了,想來書寫者該是不信佛的。
曆宜然立刻采納了後輩的見解,果斷道:“那就隻剩宣州楮皮紙了。”
這話一出,屋中幾位官員的臉色都變了。
宣州楮皮紙、易水名墨、上等紫毫,這三樣東西單獨看已是珍品,能同時湊齊且日常使用的人家,在長安城裡屈指可數,遠比用蜀麻紙、潞州鬆煙墨的人家少得多。
此前三司官員還猜測,投書者境遇變故是突遭橫禍、家道中落,可從紙墨來看,他的日常用度反而愈發富貴,分明是一朝得勢的模樣。
既是得勢,為何字裡行間的不忿卻止不住?
是為當年紈絝戕害民女的舊事憤懣,還是眼看少府監貪汙國帑而憤慨?
虞建元沾染了江南文人的雅致,雖不到殷博瀚那般極致,卻也在朝中小有文名。
他平日練字,少有將易水名墨與宣州楮皮紙同時用上,此刻想到投書者竟如此奢侈,心中對其身份的好奇更甚,連忙追問:“曆老,除了紙墨,你還能看出什麼異常?”
曆宜然俯身,將兩份文書並排放好,手指指著字跡的起筆處,沉聲道:“投書者該為女子。”
不是“他”,而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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