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睿達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老子還以為這些詩書傳家的士族,行事會比將門溫和呢!”
雖然他每次進馮家祠堂,都搞得血呼啦啦,沒多少愉快的回憶,但對祠堂的敬畏還是有的。
馮家發家晚,人口少,屬實沒攢下逼死寡婦的醜事,要麼指望婦人守節撐起門戶,要麼盼著她撫養子嗣延續香火。
李君璠下意識摸了摸胳膊,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裡冒出來,比門外的寒風還要刺骨。
段曉棠望著莊嚴肅穆的祠堂,眼前仿佛浮現出幾十年前那位婦人絕望的身影,心底隻冒出兩個字——吃人。
看似體麵的宗族,骨子裡藏著的全是貪婪與冷酷。
顧家叔公見人心浮動,連忙打圓場,“嘉良難得回一趟祠堂,還不帶著侄孫女給祖先上炷香。”
顧嘉良彎腰,親手扶起哭得渾身顫抖的女兒,聲音又恢複了平穩,“祖母在天之靈,知道你的孝心。現在該去給列祖列宗上香,禮不可廢。”
他這話意有所指,若不是為了“禮”,若不是為了給祖先一個交代,這炷香,他們父女倆,今日斷不會燒。
父女倆淨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給顧氏祖先的牌位磕了三個頭,上香的動作一絲不苟,禮數挑不出半點差錯。
隨即眾人被顧嘉瑋引去偏廳說話,當著祖先牌位的麵,的確不好說些子孫不肖的事,連累祖宗在地下鬨心。
段曉棠在顧嘉良門下掛了個短期文憑,順理成章地跟著進了偏廳。
因為官職在身,顧氏族人不敢輕易慢待,還撈到了一個位置。
再往後的李君璠、柳恪之流,因著輩分、官職不顯,隻能乖乖站在牆角,充當背景板。
顧嘉良一方的幾個席位,既要顧及柳家舅親的顏麵,又要安置馮睿達這位硬茬,還得給母族表親留位置,一時竟有些捉襟見肘,全靠人情世故細細斟酌。
反觀顧氏宗族那邊,規矩就簡單得多,純粹按照輩分年歲排座,族中長輩端坐上位,年輕子弟依次列於兩側,一眼望去便知等級森嚴。
顧嘉瑋率先開口,打破了偏廳的沉寂,“韞玉的身子如何?”
段曉棠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顧小玉小朋友不常用的大名。
殊不知顧嘉瑋說著也有些繞口,顧盼兒女流之輩便不提了,顧小玉的名字,就沒有跟著顧家的字輩來,而是單成一派,可見顧嘉良早有與宗族疏淡之意。
作為生母,顧盼兒在顧嘉瑋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掏出手帕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哭哭啼啼道:“幸而列祖列宗庇佑,我兒才撿回一條命!他才兩歲啊,寒冬臘月的,水冰得刺骨,那些心狠手辣的黑心肝東西,竟然敢把他往水裡推,活該天打雷劈!”
作為愛子心切的慈母,她當然可以這麼罵。
可惜冬日打雷實在太過罕見,老天爺並沒有配合顧盼兒演出的義務。
偏廳內靜悄悄的,隻有她的哭聲在梁間回蕩,反倒讓顧氏族人的臉色愈發難看。
顧嘉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複雜,事發後他早已將前因後果查得一清二楚,那幾家推人的族親,彆說上門致歉,連句問候都沒有。
說不定還私下盤算著,顧盼兒能招一回贅、二回贅,難道還能厚著臉皮招第三回贅嗎?
如此一來,顧嘉良一脈絕嗣,他身後的財產,就隻能由族中處置了。
在顧小玉顯露天賦後,顧嘉瑋極力想修複兩方關係。
曆史上因一人而宗族大興的例子,數不勝數。
如今的五姓七望,真正成為龐然大物,和家族順應時勢,出了驚才絕豔的大人物脫不開關係。
京兆顧氏沉寂得太久,若能借神童之名重新起勢,未來不失為一段佳話。
他原以為,哪怕顧嘉良放不下生母之死,總得為子孫後人計較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