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曉棠立在政事堂中央,語調平穩得像在說旁人的閒事,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悄悄攥緊了,她心裡早已擂鼓震天。
被當做巫蠱罪證的鐘馗像,此刻正立在角落,赤紅的臉膛在燈火下泛著詭異的光。
段曉棠不知是高估了大吳人民的審美,還是低估了朝堂上排除異己的野心。
她本人被提進了政事堂,消息斷絕。
祝明月和林婉婉現在怎樣,三司是否進入了查抄流程……
一樁樁憂心事在心底堆成山,可她臉上半分波瀾都不敢露,在這群宦海老油條麵前,任何一絲慌亂都可能被當成破綻。
既然段曉棠已經給出“說法”,呂元正立刻證明,“段二平日的確愛讀話本,閒時總拿這個打發時間。”
他飛快地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三國演義》的人物譜,確定沒有鐘馗這號人,猜不透段曉棠是從哪本野史話本裡看來的典故,但這不影響他在關鍵時刻站隊。
右武衛的人,絕不能栽在這種陰私罪名上。
“《三國》那冊就不錯,情節跌宕,比官樣文章好看多了。”薛曲輕啜了口茶,看似漫不經心地補充,實則是在幫腔。
“可惜沒寫完,每次看都吊人胃口。”盧自珍接話接得自然,仿佛他們真的是一群沉迷話本的閒散將軍。
外人若聽見,怕是要以為南衙武將集體不務正業,整日捧著話本消磨時光。
可他們哪裡知道,這群大佬看得上眼的話本,也就《三國演義》一本。
市麵上那些才子佳人、英雄紅顏的濫俗故事,彆說文筆粗劣,單是那兒女情長的格調,就入不了這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的眼。
現在段曉棠拋出話本的說法,連以能言善辯聞名的禦史台都瞬間啞火。
話本這東西,本就魚龍混雜,許多孤本隻在親友間流傳,再博覽群書的大儒,也不敢拍著胸脯說“世間話本我無一不曉”。
這恰恰觸及了他們的知識盲區。
“段將軍既說源自話本,手邊可有原本為證?”詹文成不甘心,往前半步追問,目光銳利如刀。
段曉棠搖頭,語氣坦蕩,“話本不過是消遣之物,誰會當正經典籍收藏?不過裡麵幾個故事我還記得清楚,鐘馗嫁妹、鐘馗斬妖、鐘馗捉鬼……”
她語速平緩,眼神真誠,仿佛真的在回憶一本看過的閒書。
詹文成卻不肯罷休,“還請段將軍細說,這鐘馗究竟是何人物?”
段曉棠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那尊凶神塑像,像是在與故人對視,“這就說來話長了。”
“傳說鐘馗相貌奇異,肚子裡卻裝著滿肚子經綸,是位剛正不阿的山中隱士。後來他得了個入仕的機會,本想一展抱負,誰知主事官見他容貌醜陋,當場就把他的功名革去了。”
她抬手點了點塑像那張赤紅的臉,“一生誌向付諸東流,滿腹才華無處施展,鐘馗一時激憤,竟當場撞柱而死。”
薛曲收回目光,摸著胡須委婉道:“單看這塑像,容貌的確算不上出眾。”
武將們對相貌本就不挑剔,可這塑像的凶戾模樣,確實超出了常人接受的範疇。
段曉棠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俏皮,“他本就因容貌偏見含冤而死,如今又被當成巫蠱邪物,這要是泉下有知,還不得氣活過來!”
鐘馗若是知道死後還有這一劫,飛來橫禍,恐怕都不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