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已然拉開,好戲正待登場。
若非身在莊嚴肅穆的朝堂重地,容不得半分輕佻,吳越、呂元正等人,非得把雙手揣進錦袖裡,再尋個舒服的姿勢翹著二郎腿,安安穩穩地欣賞接下來的博弈。
更甚者,怕是還想讓人端上一碟香瓜子,邊嗑邊對各方表現點評幾句,才算得儘興。
九卿級彆的高官任免,關乎朝局平衡,為表正式,特地拿到大朝會上公開討論。
諸位宰執依次出列發表意見,話說得滴水不漏,對每一位候選人都隻撿好話誇,半句負麵評價都沒有。
他們心底真正屬意誰、反對誰,非得是深諳朝堂陰陽話術的滿級選手,才能從字裡行間的語氣輕重、措辭緩急,參透其中暗藏的玄機。
段曉棠不擅長琢磨這些彎彎繞繞,撇除各種場合因素分析,聽起來似乎誰上都行。
連向來懶得在這類人事任免中表態的吳越,都罕見地出列發了言,隻是他話裡話外都繞著“親戚情分”打轉,明眼人一聽就懂,他屬意的人選是吳融的嶽父劉致。
按照慣例,接下來就該是吳杲乾綱獨斷,拍板定奪。看這架勢,衛尉寺卿的位置,大概率要落到劉致頭上。
“眾卿所議皆善,宮廷禁衛、武備諸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非久曆樞機、外通軍政者不可總領。朕觀之,劉……”
站在王公隊列中的吳融,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眼底藏不住一絲得意。
哪怕吳越一反常態的支持,他也沒往深處想,隻當是自己運作到位,大勢所趨,連這位向來不與自己同調的河間王都不得不順勢而為。
就在大局似乎已定的瞬間,莫良弼顫顫巍巍地從勳貴隊列中走了出來,打斷了吳杲接下來的言語。
吳杲尊老愛幼,對這位剛擺脫一身是非的老國公,自然給予了應有的尊重。
他抬手示意,語氣緩和,“譚國公有何話說?”
莫良弼緩緩抬起手中的笏板,躬身行禮,聲音蒼老卻清晰,“國家大事,本當由陛下與宰執們議定,老臣本不該多言。可衛尉寺掌管宮廷武庫、統領皇宮禁衛,乾係皇室安危、朝局穩固,實在太過緊要,有句話老臣如鯁在喉,不得不說。”
這是君臣之間慣用的拉扯,既表尊重,也顯鄭重。
吳杲頷首,“國公直言便是,無需避諱。”
誰料莫良弼依舊不直奔主題,反倒繞起了彎子,“老臣方才聽聞議選衛尉寺卿,忽然想起前朝舊事。
當年宋武帝揮師北伐,鐵流北卷,光複河洛,金戈西指,再叩潼關。一時虎視中原,幾有混一寰宇之勢,鋒鏑之盛,足令天下英豪慨歎百年。”
世人對這位譚國公的刻板印象,向來是說起搖骰子、行雙陸的門道頭頭是道,如今突然冒出這麼一段文縐縐的話,引經據典談及前朝北伐,一時讓人摸不著頭腦。
明眼人都清楚,莫良弼絕非隨口閒談。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
劉裕北伐的壯舉,的確是足以載入史冊的佳話。
若是不知道莫家的底細,恐怕會以為莫良弼是真心仰慕這位宋武帝。
但若知道其源自鮮卑舊姓莫那婁氏,是當年漢化的鮮卑貴族後裔,就曉得這話裡的水有多深了。
換言之,當年劉裕北伐,打的就是莫良弼的老祖宗。
若非劉宋王朝先天不足,立國之初後方不穩,沒能一鼓作氣掃清北方勢力,這幫鮮卑舊部早就被趕回草原,哪還有今日莫家在長安的富貴榮華、世代簪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