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金明聽見身旁有人壓著嗓子嘀咕了句“找死呢”,聲調中透出深深的恐懼。他立刻向兩側張望,卻怎麼也找不著說話的人。
大吳中上層的官場,素來是一張盤根錯節的關係巨網,朝中有人好辦事一直是最有效的通行證。
但有些禁忌萬萬觸犯不得,例如北衙與衛尉寺之間的權柄勾連,又如將所有要害皆交予可能應驗“金刀之讖”的劉氏族人手中。
朱茂的話音落下後,殿中氣氛更顯沉滯。
眾多朝臣的目光似冷箭齊發,聚焦於伏地的劉致,其中混雜著審視、惶恐,以及一絲幸災樂禍。
禦座之上的吳杲,冰冷的視線穿過冠冕珠旒,精確鎖定了吳融,目光中毫無暖意,唯有千鈞威壓。
皇子與嶽家本就是相互扶持的同盟,可你吳融,究竟在做什麼,又想做什麼?
從始至終,都沒有人將“金刀之讖”明晃晃地在朝堂上說出來,可這四個字,卻如同一團烏雲,籠罩在整個大殿之上,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王鴻卓硬著頭皮出麵打圓場,他躬身行禮,緩緩說道:“陛下,譚國公此言差矣!宋武帝北伐乃前朝舊事,如今大吳天下太平,四海歸心,選任衛尉寺卿隻論賢能,何必牽扯陳年恩怨。”
不知情的人聽了這話,恐怕真會以為,先前莫良弼出言打斷任命,隻是出於私人恩怨,想借機報複罷了。
這話倒也不算錯,莫良弼的確是憋著對吳融的怨氣,但絕不止於此。
王鴻卓接著陳奏,“劉致祖上幾代皆忠心耿耿,為我大吳效力經年,從無異誌。然衛尉寺卿之位畢竟非同一般,涉及皇家安危,必須反複查核,格外謹慎。唯有德行高尚、為人端正、資曆老練者,方能勝任。依臣之見,應責成吏部另行選拔適任之人,再議定此職,懇請陛下裁奪。”
這話聽起來公正持平,實際上卻徹底阻斷了劉致的升遷之途,連之前被提及的另外兩位人選也一並失去了機會。
他們的資曆本事原本就不及劉致,劉致尚且無法上位,他們就更無替補的可能。
換言之,今日這場推選衛尉寺卿的朝議,全然成了徒勞。
劉致隻覺心底寒意徹骨,他將身子深深俯下去,前額抵著冰涼的金磚,話音微帶戰栗,“臣甘願卸去官職,歸隱田園,從此不問政務,以絕悠悠眾口。”
“荒唐!”
吳杲猛然抬高了聲音,威嚴的帝王儀容之上,初次現出一道裂痕。
這聲嗬斥表麵是針對劉致,可他雙目的鋒芒,卻緊緊鎖著殿中群臣,帶著不容抗拒的沉重威壓。
靜默良久,吳杲方徐徐收回視線,語調平緩卻字字千鈞,“譚國公忠心耿直,顧念社稷,賜絹百匹。”
他略作停頓,眼光掠過跪伏於地的劉致,每個音節都清晰傳入眾人耳中,“劉卿改任濮州刺史。”
這是帝王的平衡之術,總須讓眾人看見,他仍是“信任”劉致的。
明升實疏,品階高了,也有了實缺,既保全了君臣之間的顏麵,又悄然將這枚可能引燃“金刀之讖”的棋子,遠遠調離了權力中樞。
未曾定罪,未有貶謫,甚至未加半句斥責,反倒給予了更高的職位。然而一道無形的高牆已然築起,將劉致與長安的權勢核心完全隔絕。
劉致還想再說些什麼,或許是表忠心,或許是懇求解脫。
可他剛抬起眼簾,便迎上吳杲回轉的漠然一瞥,眼瞳幽深如寒潭,不見半分怒意,亦無絲毫漣漪,隻餘一片近乎空洞的冰冷,宛若注視一件無足輕重的器物。
劉致周身一震,所有話語都被這目光堵在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