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墨雲山脈後,顧盛酩和紫玲一路向北又飛了數個月,最終抵達一片荒漠。
烈陽熾熱,灰塵漫天。
天地灰蒙蒙一片,氣氛壓抑又沉重。
微弱的火星忽明忽暗,數以萬計流淌的細小熔岩如同大地的脈絡,灰燼中還有無數的骸骨若隱若現。
不知名的針葉植物匍匐在灰燼上,交錯縱橫,如同一條條蜿蜒盤旋的老樹根。
恍惚間,似聞那位龍王最後的悲鳴。
高空上,紫玲輕聲說道:
“瞎子。”
“焚龍之海,我們到了。”
從此俯瞰而去,灰色的沙海一望無際,綿延至天地的儘頭,看不到任何活物,也感受不到半點生靈之氣。
隻有灰暗的烈陽燒灼著大地,熱浪扭曲了空間,萬物焚毀後的灰燼撲麵而來。
這裡…便是火之龍王,弗雷姆·法爾,最終的隕落之地。
感受到血脈中的悲痛,紫玲愣了許久,回過神後,她不由得感歎:
“真是荒涼啊。”
龍王之死,本該天地同悲,萬萬生靈祭拜。
但這裡……既沒有輝煌的廟宇,也沒有巍峨的雕像,甚至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隻有冰冷的北風,帶來故友的歎息。
“……”
恍惚間,顧盛酩似乎聽到了什麼。
祂說:
“[求],是你嗎?”
“你憐憫我的自焚。”
“還是說,恥笑我的貪婪?”
“……”
顧盛酩愣了一下,回過神後,那道聲音又消失不見,仿佛隻是錯覺。
沉默片刻,他說道:
“紫玲,我們下去走走吧。”
“好。”
很快,一人一龍從高空落下,落到這片灰燼之海中。
風吹過,灰燼輕輕地親吻他們的額頭,訴說著那位自焚者最後的溫柔。
那一觸即分轉瞬即逝的溫暖,在顧盛酩心中激起一圈淺淺的漣漪,那是一種名為悲傷的情緒。
但他又不知道,這份悲傷因何而來。
紫玲也抿著唇,罕見地沉默不語。
兩人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著,跨過一條條細小的熔岩,穿過一具具已然風化的骸骨。
走著走著,顧盛酩忽然停下。
紫玲疑惑轉頭,問了句怎麼了。
顧盛酩皺了皺眉,反問道:
“你沒有聽見嗎?”
“聽見什麼?”
“……”
顧盛酩眉頭緊皺,他很確定自己剛才又聽到了那個聲音——沙啞,無力,悲哀。
疑惑間,那個聲音又響起了。
“[求],你還記得嗎?”
“你曾問我,若終有一日我抵達了命運的終點,我是否會反抗那個不公的結局。”
“我回答……不留餘力,我也確實那樣做了,不顧你們的阻攔,毅然與艾斯決一死戰。”
“但最後呢?嗬……”
說到這,那道聲音中多了些許自嘲。
“原以為能夠打破結局,未曾想正是因為想要打破,最終才走向那個一直逃避的結局。”
“多麼可笑啊,就連反抗,都早已刻寫在我的命運中……”
“也罷,既然從世界獲取了力量,那就注定要背負起這個世界的命運。”
虛無之中,巨龍的身影若隱若現。
祂仰望天穹,又垂眸看向顧盛酩。
“古老的神明啊,你看到了嗎,這個世界最初的降臨者,「龍」,已將一切還給了世界。”
“……”
望著眼前遮天蔽日的巨龍,顧盛酩沉默許久,走上前試探問道:
“你,認識我嗎?”
看到是他,弗雷姆不由得愣了一下,重新審視起眼前這位踏著故土的風而來的旅人。
當祂看到對方體內那枚瀕臨破滅的神格之時,祂似乎明白了什麼,隨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而顧盛酩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樣,繼續追問,語氣都激動起來。
“能告訴我嗎?我的過去,我的曾經。”
“我所遺忘的……一切。”
“……”
弗雷姆看著他,又看了看遠處的虛無黑日,最終緩緩閉上眼,無奈地歎了口氣。
“就連你,也抵達了命運的終點,墜亡在貪婪的天平之下了嗎……”
“或許吧……”
顧盛酩垂下眼簾,薄唇抿成一條線。
弗雷姆又歎了口氣,輕聲道:
“最後做一場交易吧,貪婪的神。”
“將我送往地平線的儘頭,結束我所有的痛苦,我將告訴你我所知曉的關於你的一切。”
說著,祂又補充道:
“這件事也隻有你能做到。”
“……”
顧盛酩頓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歸於虛無,不該是你的結局。”
“也不會是任何人的。”
弗雷姆輕笑一聲,緩緩閉上眼:
“我寧願在祂的陰影下永遠沉淪,也不願回到那個清醒的世界。”
“至少這樣,我不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