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羅茲尼的夜比墨汁更濃稠,天空陰雲密布,遮蔽了星光,世界因此變得漆黑無比。
李安然蹲在廢墟二樓,用軍刀撬起半塊發黴的地毯,露出下麵縱橫交錯的銅線,這是敵人用反坦克地雷改裝的詭雷網。他指尖蹭過雷管接口,忽然想起三小時前通訊頻道裡131旅旅長那虛偽的表達:“感謝銀狐小隊支援,磨坊街區就靠你們了......”
不過他沒有責怪旅長對待雇傭兵的做法,換作他也是如此。
“全靠我們當替死鬼。”這是多明戈當時的反應。此刻他正往彈夾裡壓子彈,金屬碰撞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他左小腿的舊傷還在滲血,這是他不耐煩結痂的難受摳下來的結果。
此刻旁邊一個戰士正趴在天台上,有節奏地敲擊落水金屬管。“咣咣咣……”金屬管發出的聲音傳得老遠,寂靜中,整個街道都清晰可聞。這是戰場上的一種通訊方式,很方便傳訊,但更容易被人察覺敲擊地點,引來炮火的轟炸,所以迫不得已,一般不會使用。
此刻他這麼做,目的就是想勾引黑寡婦小隊前來,這個在車臣武裝部隊裡,唯一喜歡夜間作戰的隊伍。
李安然抬頭看向星空,夜視儀裡的銀河像條綠色的肮臟抹布。
三小時前他們活捉了一名車臣少年兵,那孩子瞳孔裡還浮著未褪的稚氣,臨死前他吐著血泡詛咒眾人,“黑寡婦會把你們的腸子掛在電線杆上......”
李安然笑了,露出森森白齒。這些年走來,他造的孽多了去了,被無數人詛咒……習慣了。
“走走走,換地方。”多明戈已經是個合格的指揮員了,也許他左手被打斷的時候,他已經是了。
摸著黑,一行人換了一棟樓,卻遇到了幾個俄軍士兵,雙方遭遇的一瞬間,差點火拚。好在前哨眼疾嘴更快,出聲喊出自己人,這才製止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遭遇戰。如果被打死幾個,那就太冤枉了。
“銀狐戰鬥隊?”領頭的俄軍軍官接過多明戈遞過去的香煙,在多明戈胸前標識上瞄了一眼。黑燈瞎火的,也不曉得他到底看清楚沒有。
“是,奉命堅守磨坊街區的。”多明戈用極為拗口的俄語回答,反倒證明了他身份的真實性。
“以後注意點,先派人聯絡一下,差一點自己人乾起來了。“軍官嘴裡發著牢騷,眼裡卻全是羨慕。人手一個夜視儀,這特麼要多奢侈啊。
也許在他們看來,能裝備上價值兩萬美元的夜視儀的人,跑來賺打仗這點辛苦錢,不值得。
他還不曉得,馬島指揮學院一共派來六百人,分做三十個小隊,而且出了錢來打仗的。如果他知道真相,會不會把馬島軍隊當成煞筆?!
“忙著弄了個陷阱,吸引黑寡婦小隊,就忽略了這裡。”多明戈在黑暗中嬉笑回答。
黑寡婦小隊,是車臣男人戰死後由寡婦組成的敢死隊,其悍勇不畏死的戰鬥作風,加上指揮官的狡黠,很快就在戰場上打出了名聲,讓俄軍聞風喪膽。
果然,多明戈說出黑寡婦的名號,軍官就沉默了。也許他已經看到渾身包裹在黑衣裙裡,臉上蒙著黑紗的那些魔鬼。
“敵人來了。”哨兵在頻道中發出了警報。
多明戈迅速起身上了製高點,夜視儀裡,三個紅點正沿著街道邊移動,速度極快,像三條在黑暗中遊動的毒蛇。
李安然看著這三個被黑色衣裙罩住的女人,一種心悸的感覺湧上心頭。仇恨能擊垮人的意誌,也能激發人的潛能。這幾個失去丈夫或者父親的女性,承擔了原本不應該屬於她們的重任,卻乾得比一般男人更出色。
通訊頻道裡傳來安德烈的咳嗽聲,這是行動開始的信號。李安然扣住詭雷開關的手指驟然收緊,卻見多明戈突然撲過來按住他的手腕:“等等!”
此時烏雲漸漸散去,皎潔月光照亮了廢墟街道。三個身影中走在最前麵的女人卻是穿著俄軍醫療兵製服,懷裡抱著個沾滿血汙的布包,從輪廓看像是個……嬰兒。
她腰間掛著的不是急救包,而是掛滿手雷的戰術腰帶,ak47步槍的槍口纏著黑紗,那是車臣武裝裡黑寡婦小隊的標誌。
“操,他們用嬰兒當餌。”李安然的指甲掐進掌心,卻全沒有感覺到疼痛感。他見過太多罪惡,但用繈褓中的孩子做死亡陷阱的引子,還是讓他胃裡翻湧,惡念叢生。
多明戈的喉結滾動,忽然用漢語低喝:"後撤五十米,這裡由我來處理。
黑寡婦小隊顯然沒想到會有埋伏,醫療兵模樣的女人突然停步,月光在她臉上切出鋒利的陰影——那是張混血麵孔,左眼角有道蜈蚣狀的刀疤。她懷裡的嬰兒突然啼哭起來,哭聲在廢墟間回蕩,像把生鏽的刀割過每個人的神經。
“你們被包圍了……”多明戈用俄語大喊,“放下孩子,我讓你們活著離開!”
這話剛出口,李安然就想罵娘。在戰場上,對武裝分子的仁慈等同於自殺。但他看見多明戈單膝跪地,槍口指向地麵,突然意識到這個似乎已經漸漸鐵血的青年,骨子裡依舊還有人的溫情,哪怕是在世界上最為殘酷的戰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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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兵突然露出笑容,那是種近乎癲狂的、帶著血腥味的笑。她猛地扯開布包,裡麵根本不是嬰兒,而是捆著c4炸藥的假人,而那聲嬰兒啼哭,卻是出自她的口中。
月光在混血女人臉上的疤痕上折射出冷光,她咧開嘴露出故意染黑的牙齒,手中揚起布包,就要往樓上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