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灰蒙蒙的車窗前徒勞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模糊的水痕,隨即又被冰冷的雨絲覆蓋。
魯娜靠在後排,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灰敗。右臂的臨時包紮處,紗布被血洇透,暗紅一片,每一次車輛的顛簸都讓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科羅廖夫教授蜷縮在她旁邊的座椅上,花白的頭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上,渾濁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身體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
“安全屋……快到了……”開車的隊員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緊繃。
他猛打方向盤,標致旅行車靈巧地拐進一條僻靜的、兩旁矗立著高大梧桐樹的街道。雨水衝刷著古老的石磚路麵,反射著街燈昏黃破碎的光。
車子最終滑入一棟有著深灰色百葉窗和石砌外牆的聯排彆墅後方,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被高大冬青樹籬遮擋住大半的車庫門前。車庫門無聲地向上卷起,車子迅速駛入黑暗,門隨即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雨和世界。
車庫內側一扇厚重的鐵門打開,暖黃的光線流淌出來。
兩個穿著便裝、但眼神警惕的男人迎了上來。一人拉開後車門,小心地攙扶起幾乎虛脫的科羅廖夫教授。另一人則看向魯娜血淋淋的手臂,眉頭緊鎖。
“醫生在裡麵。”他言簡意賅。
魯娜點點頭,咬牙推開車門,腳剛沾地,受傷的手臂被牽動,一陣鑽心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身體晃了一下。
旁邊隊員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撐住,頭兒。”
安全屋客廳的壁爐裡木柴劈啪燃燒,散發出鬆木的清香。
科羅廖夫被安置在壁爐旁一張寬大柔軟的扶手椅裡,身上蓋著厚重的毛毯。
魯娜則被直接帶進了一間經過改造、設備齊全的醫療室。
明亮的無影燈下,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男人已經準備好了器械。
他剪開臨時包紮的紗布,露出猙獰的傷口。子彈在魯娜上臂外側犁開了一道深槽,皮肉翻卷,邊緣焦黑。
“貫穿傷,沒傷到主要血管和骨頭,算你命大。”醫生聲音冷靜,消毒藥水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忍著點,清創縫合。”
沒有打麻醉藥,冰冷的鑷子夾著酒精棉球就這麼生生探入傷口,尋找可能殘留的衣物纖維或異物,疼得魯娜額頭瞬間布滿冷汗,牙齒深深陷進下唇。
她硬生生將痛呼咽了回去,眼神越過醫生的肩膀,投向門口守候的隊員:“衛星電話……給我。”
隊員立刻將她外套裡的衛星電話拿出來遞到她左手中。
“米哈伊爾……”魯娜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虛弱,“修女報告……目標安全進入sag安全屋。目標狀態……非常糟糕,可能需要專業心理乾預和醫療評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米哈伊爾沉穩的聲音傳來:“收到。我們三小時後降落,具體等我們到了再決定吧。”
“明白。”魯娜吐出兩個字,衛星電話從她手中滑落,被旁邊的隊員眼疾手快地搶前一步接住。
等他抬眼看去,隻見魯娜額頭汗水滾滾而下,眼簾緊閉,嘴唇打著哆嗦,可見她忍受著多麼大的痛苦。
醫生在她手臂上穿針引線,針尖刺破皮肉的每一次牽拉,都讓她繃緊身體,鼻孔發出微哼。
莫斯科儲蓄銀行頂層,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籠罩在鉛灰色的暮靄和細密的雨雪之中。
衛星電話擱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屏幕已經暗了下去。
魯娜成功將科羅廖夫教授解救出來,原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可李安然總覺得隱隱有些不安,似乎事情太過於順利了。
他的目光落在攤開在桌麵的一份文件上,那是內線剛剛送來的,關於瓦洛佳安全委員會最新動向的情報。
‘堡壘’計劃第二階段啟動,金融係統、能源出口部門、中央銀行核心人員等重要部門的負責人被全方位監控,目的是排查與沃爾科夫關聯及潛在泄密風險。
瓦洛佳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什麼與沃爾科夫關聯風險,明明就是人為的風險管控外溢,借機尋找機會插手這些部門罷了。
這位新任安全委員會主席,正借著沃爾科夫叛國案掀起的風暴,目標直指那些盤踞在俄羅斯經濟命脈上的蛀蟲和潛在的、被西方滲透的節點。金融、能源、央行……這些領域一旦被瓦洛佳強力介入清洗,必然引發劇烈的震蕩。
而震蕩的餘波會被人無限放大,最後在遠在萬裡之外的香江掀起滔天巨浪。
李安然從來不怕危機,混亂……既是風險,也是巨大的機遇。
他需要這場混亂,需要它來得更猛烈些,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