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貝爾將自己關在畫室裡已經一整天了。畫布上是一片混亂的、陰鬱的藍色和黑色,扭曲的線條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李睿那天的質問,像一把刀子,剖開了她試圖掩蓋的恐懼和不安。她確實對漢斯·穆勒和那家深藍催化公司有所隱瞞。
幾個月前,她在維也納參加一個藝術展時,偶遇了多年未見的漢斯·穆勒。
穆勒依舊風度翩翩,談吐優雅,他並未直接提及任何敏感話題,隻是閒聊間提到了一個致力於解決人類能源和環境危機的偉大項目,並隱晦地表示,這個項目需要像馬島這樣擁有雄厚資金和獨立精神的勢力的支持。
起初,米拉貝爾並未在意。但隨後,穆勒通過郵件給她發送了一些關於深海微生物酶催化技術的前景報告,報告寫得極具煽動性,描繪了一個近乎烏托邦的未來。
同時,郵件裡也夾雜著一些看似無意、實則精準戳中她內心隱憂的話語,關於她在馬島看似風光實則空洞的生活,關於李安然身邊的女人和孩子,關於她內心深處對失去價值和關注的恐懼。
穆勒像一個高明的心理醫生,一步步引導著她。
那八千萬美元,最初是以慈善捐贈和科研讚助的名義劃出的。資金是她在智利銅礦股份的分紅,所以她有著決定性的支配權,隻是要通過集團內部投資部門的形式審核。
就在十幾天前,當李安然被刺的噩耗傳到馬島,她就接到了穆勒的電話,除了慰問,就是閒聊外麵的一些傳聞……比如李安然遺產如何分配的問題。
原本一直沒有觸動的琴弦在那瞬間被撥動,餘音嫋嫋中,一種叫做陰暗和急迫的影子不斷在她內心擴散。
李安然活著的時候,她可以在這個家裡沒有存在感,因為她的未來正在茁壯成長,而且越來越優秀,所以她對未來是有光明預期的。
可李安然遭遇不測後,這個龐大的家族會發生什麼事情?與軍方關係更為莫逆的黃薇自然會占據主導權,做為正妻的胡明慧也會擁有巨大的利益,古夢……這個女人隻要霸住香江和島上的資產,依舊還會沉浸在她那些可笑的精神世界裡不可自拔。
她怎麼辦?兒子羽翼未豐,卻頂著順序第一繼承人的光環,之後會有什麼下場,她看得太多了。
於是,她主動再次聯係了穆勒……
直到李睿拿著資金流向記錄來找她,直到她聽到命運織機這個陌生的名字,以及李安然在倫敦遇襲的消息,她才恍然驚覺,自己可能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
恐懼和羞愧吞噬著她,不敢想象,如果李安然知道她可能無意中資助了企圖傷害他的敵人,會如何看她。她更害怕,自己的愚蠢會給整個家族帶來災難。
畫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媽?您在裡麵嗎?該吃晚飯了。”是李睿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米拉貝爾猛地一震,手中的畫筆掉落在畫布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紅色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我不餓,你們先吃吧。我……我想再畫一會兒。”
門外的李睿沉默了片刻,最終說道:“好吧,那我把晚餐給您放在門口。您……彆太累了。”
聽著兒子離去的腳步聲,米拉貝爾癱坐在椅子上,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看著畫布上那一片混亂和那道突兀的紅色,仿佛看到了自己支離破碎的內心和可能帶來的血光之災。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了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信息。
“情況有變,需要見麵。老地方,明天下午三點,獨自前來……h..”
漢斯·穆勒……米拉貝爾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他還在聯係她,他想乾什麼?
恐懼和一絲病態的期待交織在一起。也許……也許見麵說清楚,告訴他這筆投資作廢,把錢退回來,就能平息一切?也許他隻是利用了自己,並不知道更深的內情?
各種念頭在她腦中瘋狂盤旋。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去,這很危險。但內心深處那個渴望彌補錯誤、渴望擺脫這種煎熬的聲音,最終占了上風。
她顫抖著手,回複了一個字:“好。”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將把她和整個家族,推向一個更加危險的境地。
南大西洋,咆哮西風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