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寒氣如刀。
連綿的金軍大營燈火寥落，與往日得勝時的喧囂判若雲泥。
營寨外圍的拒馬、壕溝比往日增加了數倍，巡騎的密度也大增，金軍士卒們裹緊皮襖，在寒風中瑟縮著來回巡視，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黑暗中的每一個方向，仿佛那沉沉夜色裡隨時會衝出擇人而噬的漢軍。
鷹嘴崖一戰的慘敗，如同凜冬的冰水，澆熄了金軍南下以來無往不利的驕狂氣焰。
五千精騎近乎全軍覆沒，悍將完顏銀術可被生擒，主將完顏宗翰粘罕）重傷。
這接二連三的打擊讓這支曾經氣吞萬裡的軍隊，上下皆彌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驚惶與壓抑。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凝重的氣氛。
炭盆燒得劈啪作響，藥草苦澀的氣味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
完顏宗望斡離不）臉色陰沉地坐在主位，此刻他眉頭緊鎖，眼中布滿血絲，正聽著幾名渾身塵土、麵帶驚魂未定之色的斥候與潰兵彙報。
“……大帥，千真萬確！汴京城頭……插滿了‘漢’字大旗！守城的士卒衣甲兵器都變了樣，不是宋軍製式！”
一名僥幸從汴京附近逃回的十夫長聲音發顫，“小的躲在汴水河邊的蘆葦叢裡，親眼看見一隊隊穿著古怪黑色鐵甲、拿著長長環首刀或是奇怪形狀大刀的兵卒在城牆上巡邏，殺氣騰騰，比……比咱們的精銳看著還凶！”
另一名扮作流民混近汴京外圍的細作補充道：“小人設法靠近南薰門，聽到守軍說話口音古怪，不是汴梁官話，倒像是……像是更古一些的腔調。城門口貼了告示，小人識字不多，隻隱約看到‘大漢天子’、‘越界來援’、‘誅滅金虜’等字樣，還有許多百姓圍著看，議論紛紛，說什麼‘千年之前’、‘天兵天將’……”
“另外從城中逃出的士卒也是說，這些漢軍自稱是來自千年之前！”
“放屁！”一名脾氣暴躁的萬夫長完顏突合速猛地一拍案幾，震得杯盞亂跳，“什麼狗屁‘漢’字旗？千年之前？宋人慣會裝神弄鬼！定是不知道從哪裡湊起來的殘兵敗將，打著古時旗號唬人！我軍隻是一時不察，中了埋伏！”
“可……可那股軍隊的戰力……”十夫長囁嚅著，想起鷹嘴崖下那修羅場般的景象，還有那員紅袍大將如同魔神般無可阻擋的衝鋒，不禁打了個寒噤。
完顏宗望抬手止住了爭吵，他比完顏突合速想得更深。
鷹嘴崖之戰，金軍潰敗的規模和慘烈程度是做不了假的。
那支軍隊的弩箭之利、甲胄之堅、士卒之悍勇、尤其是那幾員衝陣大將的恐怖武力，都絕非尋常宋軍或地方義軍所能擁有。
甚至，在某些方麵，讓他想起了女真崛起之初，那些最悍不畏死的白山黑水勇士。
“粘罕那邊怎麼樣了？”完顏宗望沉聲問道，轉向侍立一旁的醫官。
醫官連忙躬身：“回大帥，宗翰元帥傷勢已穩定，失血不少，加之急怒攻心，方才服了藥，剛剛醒轉片刻，隻是精神仍有些……”
話音未落，帳後傳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和含糊的喝罵。
緊接著，兩名親兵攙扶著完顏宗翰，踉蹌著走了出來。
他臉色蠟黃，胸口包裹得嚴嚴實實，氣息微弱，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不甘與怨毒的火焰。
“粘罕！你怎麼起來了！”完顏宗望連忙起身。
“躺不住！”完顏宗翰聲音嘶啞，掙開親兵的攙扶，勉強在副位上坐下，每說一句話都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更添戾氣，“老子還沒死！聽說……聽說汴京丟了？被這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漢軍’占了？銀術可……我的銀術可……”
提到愛將兼族弟，完顏宗翰眼眶發紅，呼吸更加急促。
“粘罕，稍安勿躁。”
完顏宗望按住他的肩膀，示意醫官上前查看，然後對帳內眾將道，“敵軍來曆蹊蹺，戰力強悍，不可等閒視之。那些‘千年之前’的鬼話雖不可全信，但其絕非宋軍正統。或許是宋室秘密培養、隱藏極深的精銳，或許是南方其他勢力的兵馬假托古名，也或許……”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慮，“真是某些我們不知道的勢力。”
“管他是誰！”完顏宗翰喘著粗氣，咬牙切齒，“殺了我們這麼多人，搶了我們的戰利品，還占了汴京！此仇不報，我完顏宗翰誓不為人！斡離不，集結兵馬，反撲回去！趁他們立足未穩，一舉奪回汴京，屠儘那些裝神弄鬼的南蠻！”
“反撲是必然的。”完顏宗望相對冷靜，“但需從長計議。我軍新敗，士氣受挫，傷員眾多。那支‘漢軍’占據汴京城池，以逸待勞。且其戰力不明，尤其是那幾員悍將和強弩，需有應對之法。盲目強攻，恐再中埋伏。”
他走到簡陋的輿圖前，指著汴京方向：“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收攏潰兵，救治傷員，補充糧草器械。同時，加派更多斥候，務必摸清這支‘漢軍’的虛實——他們到底有多少人？主帥是誰？營寨分布如何？糧道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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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聞言，雖有不甘，但也知完顏宗望所言在理。
鷹嘴崖的慘敗，教訓太深刻了。
完顏宗望心中隱有不安。
這支神秘軍隊的出現，完全打亂了他們原本唾手可得的滅宋計劃，甚至可能威脅到已經到手的河北、河東之地，乃至影響整個滅宋戰略。
必須儘快弄清他們的底細，集結足夠力量，將其扼殺在萌芽中。
“報——！”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一名斥候連滾爬爬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上氣不接下氣：“大帥！不……不好了！西南方向，約三十裡外，發現大隊騎兵蹤跡！打著……打著‘漢’字旗和‘冉’字旗！正朝著大營疾馳而來！看聲勢，恐怕不下萬人！”
“什麼？！”
帳內眾將霍然起身，臉上皆露出驚怒之色。
“好膽！”完顏宗翰氣得傷口劇痛，幾乎要暈厥過去，嘶吼道，“欺人太甚！真當我大金鐵騎是泥捏的不成！斡離不，點兵！迎戰！”
完顏宗望也是心中一沉，沒想到對方動作如此之快，如此果決，這是要對他們金軍乘勝追擊啊。
夜戰雖對進攻方不利，但也能極大抵消金軍騎兵的機動優勢，且敵軍新勝，士氣如虹…………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厲聲下令：“傳令全軍！即刻備戰！突合速，你領本部騎兵並中軍輕騎五千，前出十裡，依托丘陵地勢，遲滯敵軍，試探其虛實，務必探明其主力方位與兵力配置！不得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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