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漢山正坐在自家小院的葡萄架下看書。經曆了牢獄之災和逃亡之苦,他格外珍惜這片刻的寧靜。書頁上的字卻有些模糊,他的心思並不在書上。馬高腿和侯寬倒賣人口的事情,他早有耳聞。那些被火車拉走的姑娘媳婦淒惶無助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但他選擇了沉默。這世道,自保尚且艱難,他一個無權無勢的俗人,又能做什麼。揭露他們,無異於以卵擊石,隻會給自己和家人招來滅頂之災。他隻能將這份憤怒和無力感深深壓在心底。
院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劉漢山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馬歇貨時,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的馬歇貨,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原本就佝僂的背彎得更厲害了,頭發淩亂花白,臉上刻滿了深刻的皺紋,每一道都浸透著絕望。他的眼睛渾濁無神,直勾勾地看著劉漢山,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頭發毛。
“歇貨哥?”劉漢山放下書,站起身,有些疑惑,“您…您這是怎麼了?快進來坐。”
馬歇貨沒有動。他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漢…漢山弟…救…救救彩霞…”
劉漢山心裡“咯噔”一下。彩霞?馬彩霞?馬高腿的侄女?他立刻聯想到了那些被販賣的姑娘。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彩霞怎麼了?歇貨哥,您慢慢說。”劉漢山上前一步,想扶他進來。
馬歇貨卻“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劉漢山麵前!堅硬的青石板撞擊膝蓋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悸。
“漢山!求求你!救救彩霞吧!”馬歇貨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抬起頭,老淚縱橫,聲音嘶啞淒厲:“她被馬高腿那個畜生賣到開封的窯子裡了!怡紅院!他們…他們打斷了她的腿!要…要兩百塊大洋贖人!漢山!我知道你有本事!你認識城裡人!求求你!救救她!救救我的閨女啊!我給你磕頭了!”說著,他又要磕下去。
劉漢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怡紅院!打斷腿!兩百塊大洋!馬高腿!這些字眼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猜到了馬高腿在乾傷天害理的事,卻沒想到竟如此喪心病狂!連自己的親侄女都不放過!還打斷了腿!
一股怒火瞬間衝上頭頂,燒得他渾身發燙!他下意識地就要衝口而出:“我幫你!”
然而,就在話要出口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從腳底竄起,瞬間澆滅了他心頭的怒火。他看到了馬歇貨那張涕淚橫流、充滿哀求的臉,也看到了這張臉背後,過去不堪的一幕幕情景:
幾次與侯家打鬥,就是這個馬歇貨,舉著鋤頭衝在最前麵,叫囂著要把他們趕儘殺絕;和劉家打架時,馬高腿指使馬家親屬圍攻他家,也是這個馬歇貨,嗓門最大,唾沫星子噴得最遠!每一次馬高腿要對付他劉漢山,這個看似老實巴交的馬歇貨,總是衝在第一線,是馬高腿最忠實、最賣力的打手!一條不折不扣的惡犬!
現在,這條惡犬的主人,把他自己的親侄女推進了火坑,打斷了他的腿。而這條惡犬,卻跑到他劉漢山麵前,跪地磕頭,求他救命?
荒謬!何其荒謬!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劉漢山胸中翻騰。有對馬彩霞遭遇的震驚、憤怒和同情;有對馬高腿、侯寬等人滔天罪惡的憎恨;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一絲報複快感的譏諷,以及…深深的忌憚和恐懼。
幫?怎麼辦?去開封怡紅院要人?他劉漢山算老幾?人家背後站著的是開封城裡的地頭蛇,甚至可能還有官麵上的關係!他一個鄉下人,無權無勢,拿什麼去要人?拿命嗎?
就算他豁出命去,真把馬彩霞要回來了。然後呢?馬高腿和侯寬會放過他嗎?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他們倒賣人口這條線,牽連甚廣,利益巨大。他劉漢山敢捅這個馬蜂窩,就等著被馬高腿、侯寬,甚至他們背後的日本人,撕成碎片吧!到時候,不僅他自己,連他好不容易才保住的這個家,他年邁的母親,年幼的兒子…都得跟著遭殃!
值得嗎?為了一個曾經幫著仇人欺負自己、如今才幡然悔悟或許隻是走投無路)的馬屁貨?為了他那個被親堂叔親手推進火坑的女兒?
劉漢山的手在袖子裡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看著跪在腳下,額頭磕得青紫、涕淚橫流的馬歇貨,看著他眼中那卑微到塵埃裡的絕望和哀求,心中天人交戰。
同情和正義感在呐喊:救她!那是一條人命!一個被至親背叛、被惡人摧殘的可憐女子!
理智和自保的本能在咆哮:不能救!代價太大!為了仇人,不值得!會害死自己和家人!
葡萄架下,一片死寂。隻有馬歇貨壓抑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聲,在黃昏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淒厲和絕望。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劉漢山蒼白的臉上,映照出他眼中那劇烈掙紮、痛苦不堪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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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那聲“我幫你”,終究是卡在了喉嚨深處,化作一聲沉重到幾乎聽不見的歎息。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腳下那絕望的身影。
夜風漸起,吹得葡萄葉子沙沙作響,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
第二天,劉漢山改變了主意,他不得不出手了,因為越來越多的親戚鄰居找上門來,請求他幫忙找回女兒。最讓劉漢山憤怒不已的是,他小舅子樊銅鑼8歲的女兒被人搶走,至今下落不明。
看著親戚鄰居們一張張寫滿焦慮與哀求的臉龐,劉漢山心中的怒火愈燃愈烈。他想起小舅子樊銅鑼平日裡對自己一家的悉心照料,那善良淳樸的模樣,還有他女兒那可愛甜美的笑臉。可如今,這孩子卻不知被歹人帶到了何處受苦。
他再也無法承受內心的煎熬,原本尚存的猶豫、理智以及自保的本能,此刻被徹底衝垮。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滿是堅定與決絕。“大家放心,我一定把孩子們都找回來!”劉漢山大聲說道,聲音在屋子裡久久回蕩。
他先四處打聽,最終將目標鎖定在村裡二流子侯利身上。這侯利平日裡遊手好閒,整日不是賭博就是酗酒,還常與一些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混在一起。說來湊巧,此人正是侯寬的堂兄弟,二人關係頗為密切。
當劉漢山滿臉怒容、氣勢洶洶地找上門時,侯利正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他一看到來意不善的劉漢山,頓時嚇得麵如土色,渾身顫抖,連站立都不穩了。
劉漢山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狠狠揪住侯利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他眼中怒火熊熊,咬牙切齒地逼問道:“你給我老實交代,那些被拐走的孩子究竟被弄到哪裡去了?要是敢說半句假話,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侯利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如篩糠,結結巴巴地答道:“我……我真的隻知道他們被送往開封、西安那邊……具體在什麼地方,我……我確實不清楚啊!”
“你們乾這個買賣的還有誰?”劉漢山嗬斥道。
侯利隻好全盤托出。因為他和侯寬翻臉了,原因就是分錢不公。這侯利正為掙不到錢憋了一肚子火,現在劉漢山找上門,也就來個竹筒倒豆子。
他詳細地交代,這個拐賣孩子的團夥裡除了他和侯寬,還有侯五、馬高腿和村裡的便衣隊等人,日本人也參加了,要不然出不了蘭封縣。侯五負責在各個地方尋找買人的妓院,專挑那些父母不在身邊或者看管不緊的孩子;便衣隊則負責把拐來的孩子轉移到隱蔽的地方,避免被人發現。他們每次得手後,就會把孩子集中帶到一個廢棄的舊倉庫裡,先藏上幾天,等風聲過了再往開封、西安等地運送。
侯利還說,他們有一條固定的運送路線,會先通過鐵路把孩子運到臨近的一個小鎮,再從那裡換乘馬車前往目的地。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對孩子使用一些迷藥,防止孩子哭鬨和逃跑。那些被拐走的孩子大多被賣給了一些不能生育的人家,還有一部分被送到了一些黑心的手工作坊,當作廉價勞動力使用。
他邊說邊用手抹著臉上的冷汗,眼神裡滿是恐懼和懊悔,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都是侯寬那個王八蛋,是他拉我下水的。”劉漢山聽著侯利的交代,拳頭越握越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心中對這些拐賣孩子的罪犯充滿了憤怒,他暗暗發誓,一定要將這些人一網打儘,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
劉漢山心裡明白,這侯利很可能沒說實話,但眼下除了這條線索,暫時也沒有其他頭緒,隻得決定先前往開封、西安一帶尋找。
劉漢山自己一人是不能製止這個團夥犯罪,隻能求助八路軍遊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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