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漢山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中時,牆上的老式掛鐘已指向淩晨一點。皎潔的月光如同銀色的溪流,靜靜地流淌在由年代久遠的青磚鋪就的四方院落裡,為每一塊磚石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這清冷的月光卻無法穿透他內心厚重的陰霾,那些積壓已久的愁緒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在他心頭不斷暈染開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襯得這深夜的寂靜愈發深沉。
“劉管家,您回來了。”槽頭陳從偏房迎了出來,手中提著一盞油燈。
“嗯。”劉漢山悶聲應了一下,扯開長衫最上麵的扣子,說道:“讓廚房熱點酒菜過來。”
槽頭陳猶豫了片刻,說:“劉管家,八路軍龐政委那邊……”
“彆提她!”劉漢山突然提高了音量,嚇得槽頭陳打了個哆嗦,“女人就是心胸狹隘,愛記仇,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她就……”他猛地刹住話頭,擺了擺手,“算了,去準備酒菜吧。”
走進廂房,劉漢山重重地坐到木椅上,摘下禮帽扔在桌上。他原本以為此次向共產黨求援能夠順利獲得支持,沒想到龐媛媛那個女人如此難纏,不僅趁機揩油占便宜,還差點把自己賠進去了。
“女人啊……”劉漢山苦笑著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儘。茶水苦澀,恰似他此刻的心境。
窗外傳來蟋蟀的鳴叫聲,夜風拂過院中的老槐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劉漢山走到窗前,望著那朦朧的月色,思緒飄向了那些被拐賣的婦女。接連十幾天,每天都有附近村莊的女人失蹤,就連騎兵隊乾部的親屬也未能幸免,有一個排長的妹妹在外出的時候被人捂走,直接送到西安一家妓院,如今查明基本上都是被便衣隊那幫人販子拐走了。
“劉管家,酒菜來了。”槽頭陳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有一盤鹵牛肉、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壺燙熱的燒酒。
劉漢山坐下來自斟自飲,酒入愁腸,他愈發煩悶。沒有騎兵隊的資源,僅靠他自己,要對付那些已經喪失人性的老抬土匪,無異於以卵擊石。那幫人不僅熟悉地形、了解鄉情,還和縣裡的日本人和某些官員相互勾結,消息極為靈通。
“罷了,明日再想辦法。”劉漢山喝乾最後一杯酒,搖搖晃晃地朝床鋪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衛兵的喝問聲和整齊的腳步聲。劉漢山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手已經摸到了牆上的鐮刀。
“劉管家”槽頭陳在門外高聲喊道,“外麵來了騎兵,說是龐政委派來的!”
劉漢山一愣,隨即跳下床,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就衝了出去。推開大門,在晨光中,二十多匹戰馬整齊地排列在院前的空地上,馬上的士兵身著灰色軍裝,背著長槍,神情肅穆地站立著。為首的是一位精瘦的年輕軍官,見劉漢山出來,立刻翻身下馬,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劉司令,八路軍魯南軍區騎兵大隊第一連奉命前來報到!我是連長胡鬆岩,龐政委派遣我們前來協助您剿匪!”
劉漢山佇立原地,一時竟失語。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料到,龐媛媛真會派兵支援,且來得這般迅速。月光下,他看清了胡鬆岩的麵容——那是一張典型的北方漢子臉龐,棱角分明,眼神如鷹般銳利。
“胡……胡連長,你們……”劉漢山結結巴巴地說道,“龐政委她……”
胡鬆岩微微一笑:“龐政委說,剿匪救人乃頭等要事,個人恩怨不足為道。她還特意叮囑我,務必全力配合劉司令的行動。”
劉漢山隻覺胸口一陣溫熱,這個女人,竟有如此寬廣的胸懷!他憶起自己先前對龐媛媛的偏見與輕視,不禁心生愧疚。
“快,請進!”劉漢山回過神來,趕忙招呼道,“老程,準備客房、馬料,安排弟兄們休息!再讓廚房備下飯菜!”
騎兵連的戰士們有條不紊地下馬進院,劉漢山親自將胡鬆岩引入正廳。燈光下,他仔細端詳著這位年輕的共產黨軍官——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氣質,腰間的駁殼槍被磨得發亮,顯然是位久經沙場的老兵。
“胡連長,龐政委還有其他指示嗎?”劉漢山親自為胡鬆岩斟了一杯茶。
胡鬆岩雙手接過茶杯,神情嚴肅地說道:“龐政委表示,這夥人販子長期禍害百姓,必須予以徹底鏟除。她讓我轉達您,此次行動全權由您指揮,我們騎兵連隨時聽從調遣。”
劉漢山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麵,內心感慨良多。他原本以為共產黨隻是做做表麵功夫,沒想到對方如此真誠。這一刻,他對龐媛媛的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好!既然龐政委如此信任我,我劉漢山必定不辜負這份重托!”劉漢山猛地一拍桌子,大聲說道,“胡連長,我們連夜製定行動計劃,明天就展開行動!”
胡鬆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劉司令行事果決!我們騎兵連最擅長的就是快速突襲,對付那些狡猾的人販子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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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漢山立刻讓人取來地圖,鋪在八仙桌上。兩人湊到一起,借著油燈的光亮仔細研究起來。地圖上標注了幾個紅圈,那是劉漢山根據線報推測的販人團夥可能藏匿的地點。
“據我調查,販人渠道主要分為三部分。”劉漢山用手指著地圖介紹道,“首先是這座廢棄的磚窯,它是他們關押被拐婦女的中轉站;其次是這條小路,他們會定期用馬車將人運往縣城;最後是縣城裡的幾家妓院,那裡是最終的銷贓地點,最後通過鐵路把這些姑娘媳婦送往外地。”
胡鬆岩仔細端詳著地圖,不時點頭表示認同:“劉司令的情報十分詳儘。我建議我們分三步行動:先搗毀中轉站,切斷販運路線,接著抓捕相關人員,最後圍攻妓院解救被拐婦女。”
“正合我意!”劉漢山興奮地說道,“不過這幫人販子極為狡猾,很少拋頭露麵,我有些擔心……”
“不必為此擔憂。”胡鬆岩自信滿滿地說,“我們共產黨在縣城設有地下聯絡站,已經掌握了他們幾個心腹的行蹤。隻要抓住這些人,不愁揪不出幕後黑手。”
兩人一直商討到東方漸露魚肚白,終於敲定了一套完整的行動計劃。劉漢山驚訝地發現,這位年輕的軍官思維嚴謹、考慮全麵,許多細節連他這個經驗豐富的老行伍都未曾想到。
天剛蒙蒙亮,劉漢山便集合了自己的保安隊和胡鬆岩的騎兵連。近百人的隊伍在孔家大院前的空地上整齊列隊,氣勢洶洶。
“弟兄們!”劉漢山站在一塊大石頭上,聲音洪亮地說道,“今天我們要為民除害,徹底鏟除這夥人販子!這位是八路軍騎兵連的胡連長,從現在起,我們就是並肩作戰的兄弟!”
士兵們齊聲響應,士氣高昂。劉漢山和胡鬆岩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