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劉莊村生產隊隊部的窗戶上,搖曳著一豆昏黃的燈光。新上任的隊長劉麥囤獨自伏在破舊的辦公桌前,眉頭緊鎖,指尖逐行劃過攤開的賬本。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墨水的味道,偶爾傳來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他雖然讀書不多,但多年田間地頭的實踐和擔任小隊記工員的經曆,讓他對數字有種本能的敏感。馬高腿交上來的賬目,表麵看滴水不漏,工整清晰,可直覺告訴他,這平靜的水麵下,必然藏著暗流。尤其是那幾筆涉及去年那場大水的救災款和救濟糧的發放記錄,總讓他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彆扭。
他重新翻到記錄救災款的那幾頁,就著昏暗的油燈,幾乎將眼睛貼了上去。汗水浸濕了他的舊布衫,但他渾然不覺。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從漆黑變為湛藍,雞鳴聲隱約傳來。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的指尖停在了一處細微的墨跡上——那是一筆用於“緊急修複三號堤壩”的款項,金額不小。後麵的去向說明寫著:“經研究,轉為補償侯家因水災所致倉房損毀。”
劉麥囤的心猛地一沉。他清楚地記得,三號堤壩去年夏天確實搶修過,還是他帶人去的。而侯家的倉房,是在堤壩修好之後半個多月,才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山洪衝垮了一角,損失遠沒有賬麵上記錄的這麼大。更重要的是,侯家當時已經領過一筆專門的救濟款了。
疑心既起,他立刻找出對應的救濟糧發放清單,仔細核對領取人姓名。果然,在幾個熟悉的貧苦戶名字之間,夾雜著幾個與馬高腿關係密切、家境卻並不困難的人名,他們的領取數量甚至比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家庭還要多。
劉麥囤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浸透了後背。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賬目不清或工作疏忽了!這是涉嫌貪汙、挪用救災款物的重罪!如果這些證據坐實,被馬高腿推出來當替罪羊的前任隊長、他的二叔劉漢水,就不僅僅是丟官罷職那麼簡單了,很可能要麵臨牢獄之災!馬高腿這一手,不僅是要奪權,簡直是要把劉漢水往死裡整!
天色微明,劉麥囤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臉,冰冷的水珠暫時壓下了心中的驚濤駭浪。他決定,必須立刻去找馬高腿當麵對質,問個明白!這個膿包,不能再捂下去了。
他大步走向馬高腿家,剛拐過巷口,卻看見侯家老爺和另外幾個在村裡有些分量、但平日裡與馬高腿並非一路的單門獨戶家長,正巧從馬家院子裡走出來。幾個人麵色凝重,彼此間幾乎沒有交流,隻是互相點了點頭,便各自匆匆離去。
馬高腿滿臉堆笑地送客到門口,一抬眼看見了劉麥囤,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又掛上了那副慣有的、帶著幾分討好又有些高深莫測的笑容:“哎喲,麥囤隊長?這麼早!來得正好,我剛和侯老爺他們幾位鄉鄰商量完修繕村東頭那座舊牛屋的事兒,正想找您彙報呢。”
劉麥囤心中疑雲更重。修繕公共牛屋是生產隊的大事,理應由他這個隊長主持商議,馬高腿一個會計,為何私下串聯這些人?他壓下心頭的不快,勉強點了點頭。
進屋落座,簡陋的堂屋裡還殘留著剛才那幾位客人帶來的煙味。劉麥囤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開口,聲音因熬夜和緊張而有些沙啞:“趕明,賬目我仔細核對過了。”
馬高腿正在倒水的手微微一頓,水灑出了一點。他放下水壺,臉上笑容不變:“哦?麥囤隊長真是認真負責,這麼快就查完了?怎麼樣,沒什麼問題吧?漢水老隊長雖然方法舊點,賬目上應該還是清楚的。”
劉麥囤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賬目本身記得很‘清楚’,但有幾筆款項的來龍去脈,對不上。特彆是那筆修堤壩的救災款,最後變成了補償侯家損失。還有救濟糧名單裡,多出來的那幾個人。這些改動,似乎都繞不開你經手的那道環節。”
馬高腿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像一張突然失去彈性的麵具。但僅僅幾秒鐘後,那笑容又重新浮現,隻是變得有些生硬和冰冷。他乾笑兩聲:“麥囤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懷疑我馬高腿在賬目上做了手腳,陷害老隊長?”
“我不是懷疑,”劉麥囤鼓起勇氣,將抄錄下來的疑點拍在桌上,“我是找到了證據!那些修改的筆跡模仿得很像,簽名也幾乎亂真,但細看筆鋒和力道,還是有破綻!侯家去年八月才遭的災,堤壩七月就修好了,這筆錢怎麼可能提前一個月就去補償一個還沒發生的損失?這說不通!”
馬高腿沉默了片刻,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不再假裝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而陰冷,他湊近劉麥囤,壓低了聲音:“麥囤哥,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既然你今天把話挑得這麼明,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我勸你,這些事,你最好就當沒看見,安安穩穩做你的生產隊長。大家麵子上都好看,對你也好。”
“否則怎樣?”劉麥囤感到手心在冒汗,但依然強撐著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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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馬高明冷笑一聲,聲音像毒蛇吐信,“否則,劉漢水的今天,就是你劉麥囤的明天!你彆忘了,現在全村人都覺得,是你我聯手才把劉漢水搞下台的。要是這事鬨大了,你說,大家是相信一個在村裡經營多年、德高望重的老隊長賬目不清,還是相信一個剛上台、連賬本都可能看不明白的新隊長公報私仇,或者……是你們叔侄聯手做局,現在又想卸磨殺驢,把我推出去頂罪?”
劉麥囤如墜冰窟,渾身發冷。他直到此刻才徹底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落入了馬高腿精心編織的圈套裡。他不僅被當成了扳倒劉漢水的槍,更成了馬高腿掩蓋罪行的擋箭牌和潛在的替罪羊!
馬高腿看著他的臉色,知道擊中了要害,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威脅:“麥囤啊,你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你家裡人想想。你大女兒和小兒子,明年是不是都要考縣裡的中學了?那可是需要生產隊出具品行證明和推薦信的……這前途大事,可馬虎不得啊。”
這赤裸裸的威脅,讓劉麥囤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卻感到一陣無力反駁的虛弱。馬高腿在村裡盤根錯節的關係,以及他掌控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手段,若真撕破臉,自己這個根基未穩的新隊長,恐怕真的不是對手。
他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馬家,像個遊魂一樣在村裡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村外的小河邊。清澈的河水嘩嘩流淌,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仿佛在無情地嘲笑他的愚蠢和無能。
“麥囤?”一個沙啞而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麥囤猛地回頭,看見一個衣衫襤褸、麵容憔悴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正是他的三叔劉漢俊——劉漢水的親弟弟,也是當初馬高腿用來攻擊劉漢水、說他包庇“四類分子”親族的由頭。劉漢俊被扣上帽子後,和大隊裡其他幾個“地富反壞右”一起,被送到幾十裡外的黃河灘去拉泥製磚,進行“勞動改造”,已經走了快半個月了。
“三叔?你……你怎麼回來了?”劉麥囤十分驚訝,“黃河灘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