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上蔡剛走沒多久，書房的門就被“砰”地一聲推開，魁泰通氣衝衝地闖了進來，粗布袍角還沾著城外的泥點，他手裡攥著一張地契，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李大人！”魁泰通把地契往案上一拍，紙張在桌麵上滑出半尺遠，“你讓你的夫人和我們談判，當初說好的給我們都是好地，可你看看這些！”他指著地契上的標注，聲音裡滿是怒氣，“不是挨著鹽堿地，就是在荒山坡上，這分明都是些壞地，糊弄誰呢！”
李星群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魁泰通漲紅的臉，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魁當家稍安勿躁。這地的事情，其實很簡單。”他拿起地契，指尖在上麵輕輕點了點，“我們是按照肥沃土地的價格賣給你們的，也就是說，吃虧的是我們，而不是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些：“至於真把肥沃的土地都給你們商會，本官還做不做人了？周邊的百姓都看著呢，若是讓他們知道本官把上好的良田都給了商人，怕是明日就要堵門罵街了。你們獲得了等同於肥沃土地的賠償，本官在百姓麵前也能交代得過去，我們吃點虧，拿些貧瘠的土地，大家共贏，有什麼問題嗎？”
李星群放下地契，看著魁泰通：“還是說，我夫人柳玨沒有交代清楚，這些地是賣給我們的？如果不是為了避諱，本官直接把地賣給柳家商會，柳家商會出錢給你們更方便。”
魁泰通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狠狠噎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尊夫人……說過，隻不過……”
“既然說了，那還有什麼隻不過的？”李星群打斷他，笑意裡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現在兵荒馬亂的，你們拿到錢難道買不到肥沃的土地嗎？市麵上那些流民棄置的好地多的是，花點銀子就能弄到手。本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事也就過去了，彆在這裡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對著門外喊了一聲：“送客！”
魁泰通還想說什麼，可看著李星群那雙平靜卻帶著威壓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案上的地契，甩著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廊下的燈籠被他帶起的風刮得左右搖晃。
書房裡剛安靜下來，屏風後就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柳玨掀著屏風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卷圖紙。“他這是覺得占了便宜還不夠，想把好處都占全呢。”她走到案邊，看著那張地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星群站起身，走到柳玨身邊，目光落在圖紙上：“其實要那些地，你早有打算吧？”
“那是自然。”柳玨指著圖紙上用紅筆標出的線路，“主要還是為了後麵火車的修建工作。那些貧瘠的土地看著沒用，可大多挨著官道，正好用來鋪鐵軌、建貨棧。不然也不會和他們提出拿部分土地給他們，我們再高價回收，就是為了把這些關鍵地段攥在手裡。”
李星群看著圖紙上縱橫交錯的線條，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打通京兆伊府、太原、真定府的交通，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好事，物資運送能方便不少。隻不過真定府更遠的地方，鐵路還能打通嗎？”
柳玨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在圖紙上真定府的位置畫了個圈：“彆老想著火車運送。過了真定府之後，就是黃河的北流，在那裡建個碼頭，用大船運輸出去，順著河道就能到渤海，再往外運就方便了。無論什麼時候，船運的運輸量都是最大的，火車可比不上。”
“那太原府那邊的鐵路建設怎麼辦？”李星群皺了皺眉，“那邊剛經曆過戰亂，情況怕是更複雜。”
“太原是被占領過的地方，土地問題反而好解決許多。”柳玨的語氣輕鬆了些，“隻不過需要花錢打通太原府知府的關節，讓他彆從中作梗。而且你彆忘了，我還有聖旨呢。”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聖旨，在李星群麵前晃了晃，“聖上可是親口下旨，要求我修通北方大部分鐵路的，借他個膽子也不敢阻攔。”
李星群這才鬆了口氣，可隨即又皺起了眉：“現在我們暫時穩住了那些商人，可糧食問題還沒解決，城裡的糧價一天一個樣，再這麼下去，怕是要出亂子。”
柳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這有什麼難的。他們囤積糧食，無非是為自己留下後路，怕日後有什麼變故。我們可以大張旗鼓地從外麵運送‘糧食’過來，當然了，那些袋子裡麵裝的都是砂子。”
她看著李星群疑惑的眼神，繼續解釋道：“現在商稅的事情解決了，他們沒了後顧之憂，對糧食的盯著也就不會那麼死。而且我們還可以邀請幾個家主到我們的工廠參觀，讓他們看看我們的工廠是不是能提高一倍的產量，以及火車的運力，這也算是調虎離山。”
“到時候家主不在，我們再讓商號悄悄放出消息，說市麵出現大量糧食，糧價一個勁地往下降。”柳玨的聲音裡帶著自信，“我就不信他們能坐得住，肯定會跟著拋售糧食，到時候糧食問題不就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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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群聽完，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有道理，這個法子可行。我們這就開始安排，爭取儘快把糧食價格壓下去。”
政策的推行像初春解凍的河流，緩慢卻堅定地漫過京兆府的每一寸土地。這一個月裡，商稅減免的文書在各商號間傳閱，鐵軌在官道旁一寸寸鋪展，柳玨安排的“糧食”車隊軲轆聲碾過青石板路，糧價果然如預期般緩緩回落。府衙的公告欄前，每日都圍滿看新政策的百姓，賬房先生們用算盤劈啪算出的減稅數額，成了街頭巷尾最新的談資。
前線的消息則像鼓點般密集傳來。從太原府開始召集糧草那天起，捷報就沒斷過——先是收複了被叛軍占據的忻州，接著又拿下了朔州的糧倉，到了月末，快馬送抵的塘報上，趙新蘭的筆跡力透紙背：“大同府已克，賊首授首，軍民歸心。”
李星群收到塘報時，正在看鐵路施工圖。他將信紙在油燈上烤了烤，浮現出的密寫文字詳細記錄著大同府的糧草儲備，指尖在“需速派能吏主持後勤”幾個字上停了許久。柳玨端著宵夜進來時，正見他對著地圖上的大同府出神，燭火在他側臉投下深深的陰影。
“看來這京兆府的臨時知府，你是當不了多久了。”柳玨將碗放在案上，青瓷碗沿碰出輕響，“趙新蘭在大同站穩腳跟，第一個要調的就是你。”
李星群抬頭笑了笑，剛要說話，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通傳官高唱：“聖旨到——李星群接旨！”
他連忙整理官袍，快步迎到院中。傳旨太監捧著明黃卷軸站在月台下，身後跟著兩名侍衛，燈籠的光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李星群率府衙官吏跪拜在地，青磚的涼意透過官袍滲進來，讓他想起初到五台縣時的那個雪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五台縣知縣李星群，臨危受命署理京兆府，一月之內，安商賈、穩糧價、通物流，後勤諸事井井有條，助前線大捷，功不可沒。”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夜空中回蕩，每個字都像落在冰麵上的石子，“今大同府新定，亟需良吏鎮守，特擢升李星群為大同府知府，即刻卸去京兆府臨時知府之職，三日內啟程赴任，不得延誤。欽此。”
“臣李星群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到卷軸冰涼的緞麵，上麵繡著的龍紋在燈火下閃著金線。
傳旨太監收了架子，笑著扶起李星群：“李大人真是好福氣，從五台縣到大同府，這可是連跳三級啊。咱家在宮裡就聽說，大人治理後勤是一把好手，公主殿下在奏折裡把您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呢。”
李星群應酬著送走太監，轉身回書房時，柳玨正對著那張鐵路圖出神。“果然來了。”她抬頭時，眼中沒有意外，“大同府是北疆重鎮，比京兆府更需要人。”
“隻是這京兆府的事剛起頭。”李星群展開聖旨，目光掃過“三日內啟程”幾個字，“鐵路隻鋪了三十裡，商稅減免的細則還沒完善……”
“放心，”柳玨將一張清單推給他，上麵列著各項事務的接手人，“謝通判雖是文官，卻也懂權衡，我讓馬和他們多照拂著些。鐵路有工匠盯著，商稅的事周家會牽頭督辦，不會出亂子。”她頓了頓，指尖點在大同府的位置，“倒是你，去了那邊要當心。趙新蘭雖是自己人，可大同府剛經曆戰火，世家、軍戶、流民盤根錯節，比京兆府複雜十倍。”
李星群指尖在地圖上的鐵路線劃過，沉吟道：“之前因為晉商的泄密，東齊簫宗真掌握了製造火車和鐵軌的技術，雖說這事窩火，但大同府到太原府有現成的鐵路，對我們來說也算個便利。日後物資轉運，至少能省些力氣。”
柳玨卻輕輕搖了頭，拿起案上的賬冊翻了兩頁：“你忘了，馬和、周瑩他們都是秦商。什麼是秦商？他們的根在秦地，商鋪、作坊、良田全在關中一帶。太原府、大同府雖說離得不遠，終究不是他們的地盤。你讓他們把貨物運到太原販賣？運費、倉儲、地頭蛇的抽成，層層盤剝下來，利潤怕是所剩無幾。”
她合上賬冊，語氣凝重了些：“所以大同府到太原府的鐵路，對他們來說沒多少好處。反而因為你要離開，京兆府的政策說不定會變，商稅減免能不能落到實處、鐵路修建會不會停滯，都是未知數。風險陡增，這才是他們最擔心的。”
李星群眉頭微蹙：“這麼說來，我們要不要找個機會安撫一下他們？畢竟合作了這麼久，鬨得太僵不好。”
“理論上，完全可以不用。”柳玨指尖在桌麵上輕輕點著，“土地我們已經買到手，鐵路的關鍵地段也攥在手裡，就算和他們斷了聯係，也影響不到大局。”她話鋒一轉，“不過日後說不定還有商業往來，適當表示一下也好。我看就補償他們三百萬兩白銀，既不算多，也能讓他們消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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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群聞言，連忙追問：“現在我們商會還有多少錢能拿出這麼多？”
柳玨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你忘了，當年我們把火車、鐵軌的製造技術以一萬萬兩白銀賣給晉商，這事動靜太大，被各方勢力盯上了。這幾年為了低調，不停地分散資產、填補各處窟窿，消耗的也就剩這些了，能保得住根基就不錯，總好過樹大招風被人盯上。”
李星群臉上滿是吃驚：“就算是為了低調，也剩得太少了點吧？當初那可是一萬萬兩啊。”
“夫君彆急，”柳玨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柔聲安慰，“你不是常說，白銀代表不了什麼，手裡的商品和產業才是根本嗎？現在呂宋那邊正在有條不紊地開發，用一萬萬兩白銀換一片海外土地，難道不劃算？”
她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萬一以後我們被朝廷針對，還有個退路不是嗎？這點錢能買個‘海外根基’，已經非常劃算了。而且你沒發現，這兩年大唐的銀子源源不斷地流進來，白銀早就沒之前那麼值錢了。以前整個大啟大概有四萬萬兩白銀，現在怕是得有六萬萬兩，白銀一直在折價，留著太多反而吃虧。”
李星群聽著這話，也隻能無奈點頭：“好吧，你說得有道理。隻是一下子拿出三百萬兩，還是有點心痛。”
“夫君彆心痛了，這些錢都換了實實在在的東西。”柳玨笑著站起身，“我這就去和那些秦商解釋一下，順便把補償的事定下來。你讓李安、李全幫你收拾行李，聖旨說了三日內啟程，可不能耽誤了時辰。”
李星群應了聲好，看著柳玨轉身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聖旨，輕輕歎了口氣。三日內啟程，意味著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大同府的局麵未知，前路注定不會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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