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新蘭眼睛一瞪,帶著慣有的威嚴。李星群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像當初被她訓斥時一樣。“你都說了我默認做的事情,既然是我做的,難道不應該你收場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李星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彆扭:“可是新蘭姐,你們當初為什麼要讓和我有仇的王守忠去做?你知道他在五台縣做的有多過分嗎?那些士兵的家人,到現在還有人在沿街乞討!”
“就因為他和你有仇他才會去做,”趙新蘭的聲音冷了幾分,“而且他是宦官,宦官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嗎?今天這場對話隻是因為我不想欺騙你,不然我就說這件事情我不知道又如何?”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而且我也是斬了搶奪百姓的士兵的腦袋,也算對百姓有所交待的。”
李星群直直地盯著她,目光銳利如刀:“新蘭姐,這是你想出來的辦法嗎?”
“啪”的一聲,趙新蘭屈指在他額頭上敲了個暴栗,力道不輕。“當然不是我想出的辦法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以為我願意做嗎?士兵也好,百姓也好他們是人,不是數字。那些百姓我都讓士兵們立了墳,他們家人也得到了撫恤金。”她彆過臉,望著跳動的燭火,“但還是那句話,我隻是為了邊關能夠早日安定,我不說我對,我錯的離譜,但我還是會做。”
李星群被敲得一懵,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心頭的火氣忽然就散了。他想起她額角的傷疤,想起她肩上未愈的傷,想起她剛才說“他們是人,不是數字”時的顫抖。這還是那個愛民如子的趙新蘭,隻是被亂世逼得換了一種方式。他緩緩坐下,聲音裡帶著釋然:“我明白了,新蘭姐,交給我吧。”
趙新蘭這才轉怒為喜,伸手推了推他麵前的餐盤:“這還差不多,廢話那麼久,快吃飯吧。都是你愛吃的菜,再不吃就涼了。”
李星群低頭看去,盤子裡是他才認識趙新蘭時候最愛吃的東坡肘子,肘子身上的醬汁還冒著熱氣。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窗外的風聲依舊,屋內的燭火溫暖,兩人之間的沉默不再壓抑,反而多了幾分無需言說的默契。
餐盤裡的東坡肘子隻剩下骨頭時,窗外的月光已漫過窗欞。趙新蘭忽然起身,取下牆上的披風:“帶你去個地方。”
李星群挑眉時,已被她不由分說地拽出了門。夜色裡的大同府像頭卸下鎧甲的巨獸,遠處火燒山的輪廓在月色中暈染開淡淡的赤金,山岩縫隙裡似有流螢竄動。“去那兒乾嘛?”他被拉著踩過帶霜的石階,靴底碾過碎冰發出咯吱聲,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看風景。”趙新蘭的聲音裹在風裡,帶著雀躍的尾音,“火燒山的日出,如今沒了戰事攪擾,才真正顯出好來。”
兩人沒帶隨從,沿著山道拾級而上。山路上的碎石被月光鍍上銀邊,趙新蘭走在前麵,淡藍裙擺掃過矮叢,驚起的夜蟲翅尖沾著磷光,像撒了把碎星子。她忽然停步,回頭時手裡捏著株半枯的野菊:“抓穩了,前麵陡。”
李星群剛握住她遞來的花莖,就被一股巧勁拽得向前踉蹌。她的掌心在粗布手套裡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卻比想象中柔軟。“小時候爬這山,總覺得石階長得沒儘頭。”她忽然笑起來,眼角彎成月牙,“如今再走,倒覺得輕快得很。”
李星群沒接話,隻是默默加快了腳步。山風漸大,卷起她的發絲掃過他的臉頰,帶著淡淡的菊香。不知爬了多久,天邊泛起胭脂色,火燒山的岩層開始顯露出奇異的紅——不是單調的赤紅,而是摻著珊瑚橙、瑪瑙紫、琥珀金的潑墨畫,岩層褶皺裡的苔蘚泛著翡翠般的光澤,像是誰在山壁上鑲嵌了無數寶石。
“快到了。”趙新蘭指著前方的觀景台,那裡的岩石被風蝕得像隻展翅的鷹,鷹首處竟斜生著株野杜鵑,花苞鼓鼓囊囊似要炸開。她忽然腳下一滑,李星群伸手攬住她的腰,兩人一起撞在岩壁上。她的發簪蹭過他的下頜,帶著微涼的金屬氣,“唔”了一聲便想掙開,卻被他按住肩頭:“彆動,發梢纏在荊棘上了。”
他低頭替她解開發絲,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耳廓。趙新蘭像被暖陽曬過的貓,縮了縮脖子,耳尖在晨光裡泛出粉桃色:“囉嗦。”
說話間,東方的天際突然炸開金紅的光。第一縷朝陽撞上火燒山的岩層,瞬間點燃了整座山——赤如熔金的岩壁被鍍上一層暖玉色,岩縫裡的清泉反射著日光,像嵌在紅綢上的銀線;遠處的雲海被染成流霞,翻湧間掠過山尖,將影子投在岩壁上,忽而是奔騰的駿馬,忽而是展翅的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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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霞光噴薄的瞬間,趙新蘭恰好迎著朝陽轉過身來。她身上的淡藍色長裙像是被揉碎的天光染就,此刻被朝陽鍍上了一層金紅的光暈,裙擺隨山風輕揚,裙角繡著的銀絲蘭草在光線下閃閃發亮,仿佛真有幽蘭在風裡綻放。腳下那雙淡紫色的繡花鞋,鞋麵上繡著纏枝蓮紋樣,此刻被晨光一照,紫色的絲線泛出溫潤的珠光,鞋尖沾著的幾顆草屑,倒像是綴了些細碎的寶石。她站在赤紅的岩壁前,發間未卸的素銀簪子反射著朝陽,與淡藍裙裾、紫鞋流光交相輝映,整個人像是從霞光裡走出來的仙子,眉眼間褪去了沙場的銳利,隻剩下被晨光吻過的柔和,連額角那道淺疤,都像是被朝霞描了道金邊,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美。
“好看吧?”趙新蘭張開雙臂迎著風,裙擺被吹得獵獵作響,像要化作羽翼乘風而起,聲音裡滿是抑製不住的歡喜,“我說過,等簫宗真滅了,這裡的日出會不一樣。”
李星群望著她被霞光染紅的側臉,山風拂起她額角的碎發,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疤痕,此刻竟像綴了片朝霞。他忽然覺得胸腔裡灌滿了暖融融的風,那些朝堂紛爭、江湖恩怨都被這日出滌蕩乾淨。“嗯。”他輕聲應道,笑意從眼角漫到嘴角,“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她忽然轉頭,眼底盛著朝陽的光,亮得像落了兩顆太陽:“往後每年都來好不好?山腳下我讓人種了成片的虞美人,明年這個時候,該漫到半山腰了。”
李星群笑著點頭,伸手替她拂去肩頭的草屑,指尖停在她的眉骨:“好啊,到時候讓柳玨也來,她肯定喜歡這滿山的花。”
趙新蘭拍開他的手,嗔道:“就你想得周到!”卻沒真的生氣,隻是轉身望著日出的方向,聲音軟得像浸了蜜,“她呀,說不定早就料到了。”
山風穿過兩人之間,帶著岩縫裡野菊的清香。朝陽越升越高,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緊緊依偎著,被霞光染成溫暖的赤金。遠處傳來山腳下村民的雞鳴,清越悠長,像是為這太平歲月奏響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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