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還凝在巢湖城的雉堞上,暗紅色的血漬順著夯土城牆往下淌,在牆根積成黏膩的水窪。李星群剛跨進殘破的城門,就見武二拄著長槍站在甕城裡,玄色戰甲被劃開七八道裂口,露出的胳膊上纏著滲血的麻布,唯有握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二……”李星群喉間的呼喚剛起,武二便飛快地搖了搖頭,眼底的疲憊裡藏著一絲警惕——城牆上還有傷兵在包紮,有些話不宜當眾言說。李星群當即會意,上前兩步壓低聲音:“武將軍,你們辛苦了。”
武二的肩膀猛地垮了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被身邊的親兵扶著坐到斷石上,粗重地喘著氣,胸口的甲胄隨著呼吸起伏,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監軍,幸好你們來了。昨夜毒人又攻了三次,弟兄們的刀都砍卷了刃,再晚兩天,這巢湖城怕是真要破了。”
李星群握住他冰涼的手,指腹觸到滿是老繭的掌心,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你先歇著,這裡交給我們。”他轉頭對身後的親兵吩咐,“把隨軍的傷藥和乾糧都送來,先給守城的弟兄們分了。”
武二卻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城牆上蜷縮的傷兵,聲音雖沙啞卻擲地有聲:“你們先歇半個時辰!但都記好了,戰爭還沒結束,南疆人隻是暫時退了,後麵還得靠咱們把他們趕回老家!明白了嗎?”
“明白!”殘兵們掙紮著應和,聲音微弱卻透著股韌勁兒。
李星群看著武二搖搖欲墜的身形,眉頭擰成疙瘩:“武將軍,你的身子……”後半句話哽在喉嚨裡——他分明看見對方唇角的血跡,那是強撐著透支體力的征兆,整個人早已油儘燈枯。
“我沒事。”武二拍了拍胸脯,試圖擠出點精神頭,“我是這城的守將,立在這裡,弟兄們的士氣就不會散。”他話鋒一轉,好奇地打量著李星群身後的騎兵,“說起來,你們怎麼來得這麼快?按信使的腳程,本該還有三天才到。”
“我們是乘坐裝甲車過來的。”李星群解釋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就是太原府造的鐵殼車子,靠履帶行走,比戰馬快得多。可惜……”他朝城外指了指,“江南的路太泥濘,履帶磨壞了好幾節,零件又沒法就地修補,剛到城門外就徹底報廢了,隻能扔在那兒。”
武二了然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唏噓:“早聽說太原府的‘科技’神乎其神,前番借我們的一千支燧發槍,確實比弓箭管用多了。沒想到這等利器,竟也經不住江淮的爛路折騰。”
“先不說這個。”李星群收斂心神,語氣凝重起來,“二哥,南疆這邊到底有多少人馬?”
“約莫六萬精兵。”武二的臉色沉了下去,靠在槍杆上緩了緩,“但他們的主力沒怎麼受損,最麻煩的是毒人。那些南疆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抓了百姓灌藥,幾天就能煉出一批來。這毒人就是些沒腦子的莽夫,就體力比常人強些,刀槍照樣能捅死,可架不住數量多啊。”
李星群的心沉了下去,追問:“大概有多少?”
武二露出苦澀的笑容,指尖劃過城牆上的血痕:“他們一路過來掃蕩了十幾個村子,我讓人偷偷數過,前前後後怕是煉出了三十萬。白天攻城時,密密麻麻的能把護城河都填了。”
“三十萬?!”李星群大驚失色,往後退了半步,撞在身後的糧車上。他腦子裡瞬間算開了賬——自己帶的八千先鋒營,燧發槍子彈統共不過十萬發,就算線列步兵訓練有素,平均三發子彈放倒一個,也頂多解決三萬毒人。剩下的二十七萬,靠刀槍拚殺根本是杯水車薪。在這沒有數控機床、零件全靠手工打造的年代,子彈根本沒法量產,這簡直是死局。
“所以形勢才棘手。”武二咳嗽兩聲,捂住嘴的手帕上又添了新的血跡,“南疆人是想靠毒人耗死我們,等我們彈藥打光、人累垮了,再派精兵攻城。”
李星群沉默著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裝甲車報廢斷了退路,子彈不足擋不住毒潮,徐州那邊還在盼著援軍,這局麵比他預想的還要凶險百倍。
就在這時,武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拉了拉他的衣袖:“對了,前段時間有個南疆人找過我們,說是你的故交。當時城防正緊,我怕有詐,就把人暫時看押起來了。既然是監軍你的故人,不如現在一起去看看?”
武二引著李星群穿過巢湖城殘破的街巷,磚石路麵上還凝著暗紅的血漬,偶爾能看見斷箭插在夯土城牆上,風一吹便發出“嗚嗚”的輕響。走到西角樓旁一間不起眼的土坯房,武二抬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南疆草藥與潮濕水汽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內隻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一個老者正坐在竹凳上撚著草藥。他約莫七旬年紀,皮膚是南疆人特有的深褐色,皺紋像刀刻般爬滿臉頰,額前纏著靛藍色的麻布頭帶,上麵繡著細碎的毒蟲紋樣。身上穿的粗布短褂也是靛藍色,袖口和下擺綴著暗紅色的絨線,腰間掛著個巴掌大的黑皮囊,囊口隱約露出幾根細長的蠱針——正是李星群當年在徐州見過的毒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毒王前輩?”李星群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老者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靈活的手上,語氣裡滿是驚訝,“您怎麼會在這兒?當日徐州城一彆,我還以為您仍在那邊助雲元帥守城。”
毒王放下手中的草藥,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起身時動作雖慢卻穩:“星群小友,彆來無恙。”他指了指旁邊的竹凳,“坐吧,武將軍方才說你到了,我還當是聽錯了。”
李星群坐下後,目光掃過屋內——牆角堆著幾包南疆特有的毒草,桌上擺著個陶製的蠱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顯然武二之前對他並未完全放鬆警惕。“前輩此次前來,莫非是徐州那邊有消息?”
“是徐州那邊瞧出了動靜。”毒王拿起桌上的陶碗,倒了碗涼茶推過去,聲音帶著歲月的沙啞,“方臘圍徐州已有半年,先前南疆派了不少人助他,光是黎武麾下的部落兵就有近萬。可約莫半月前,張知府發現圍城的南疆兵少了三成——城樓上望下去,原本密密麻麻的南疆帳篷空了一片,巡邏的也多是方臘的本部人馬。”
李星群眉頭微挑:“您是說,那些南疆兵撤了?”
“不是撤,是調走了。”毒王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雲元帥和張知府合計了許久,方臘眼下正是攻徐州最急的時候,絕不會輕易調走南疆援軍。唯一的可能,是南疆那邊有更要緊的事——他們猜,這些兵十有八九是往你這邊來了。”他抬眼看向李星群,“你在江淮對付王慶,本就牽扯了南疆三王的精力,如今他們再調兵過來,怕你應付不過來,便讓我帶著些解毒的草藥和蠱蟲過來助你。”
“原來如此。”李星群恍然大悟,之前還疑惑徐州與巢湖相隔千裡,消息如何能通,此刻才明白是靠圍城兵力的變動推斷,“那您怎麼會被武將軍留在此處?”
一旁的武二接過話頭,聲音仍帶著疲憊:“半月前毒王前輩從陸路過來,剛到巢湖城郊就被巡邏兵攔下。當時南疆三王的人正日夜攻城,我們不知他底細,隻看他穿南疆服飾,腰間還掛著蠱囊,怕是什麼細作,便先將他留在此處看管——直到今日監軍你來了,才敢帶你來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