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廣與黎祿推開房門時,鎏金銅環碰撞木門的聲響在廊下回蕩。屋內並非南疆常見的獸皮氈帳與蠱罐,反倒像中原達官貴人的府邸——紫檀木桌案上擺著金爵銀盤,牆上掛著繡著雲紋的綾羅掛毯,角落的紅木寶箱半開著,露出裡麵堆疊的金條與珍珠,連窗欞都雕著纏枝蓮紋,蒙著一層薄紗的窗戶外,還掛著兩盞琉璃燈,夜裡亮起來時像墜在半空的星子。
兩人剛摘下沾著夜露的帽子,就見鄭秀珍斜倚在鋪著錦緞軟墊的太師椅上,指尖夾著枚玉扣——那玉扣是桌上擺件,不知何時被她拿在手裡把玩;孫秀則站在寶箱旁,目光掃過箱裡的金銀,眉頭微蹙,顯然也沒料到這房間會這般奢華。
“你們怎麼闖進來的?”黎廣猛地按向腰間彎刀,刀刃未出鞘,卻已帶著冷意。他走到桌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的金鑲玉裝飾,這房間裡的一切——從地上鋪的羊絨地毯,到案上的官窯瓷瓶,都是方貌攻克徐州後賞的,比他在南疆部落裡一輩子見過的都貴重。
鄭秀珍放下玉扣,玉扣落在金盤裡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們隻知道二位離了湖州城,卻不知去了哪裡,隻好來這裡等。倒是沒想到,金王、法王如今的住處,比中原的侯爺府還氣派。”她話裡帶著點暗示,目光掃過半開的寶箱,“隻是這富貴,是方貌給的,他若想收回去,二位能留得住嗎?”
孫秀接著開口,語氣沉穩:“李星群承諾,隻要二位反水,戰後不僅幫你們部落解了‘牽心蠱’,還能劃南疆東部三城歸你們管轄——那三城有銅礦有良田,比這滿屋子隨時可能被收回的金銀,才是真正的根基。”
黎祿走到寶箱邊,拿起一根金條在手裡掂了掂,語氣帶著不屑:“根基?方貌現在就能給我們實實在在的好處!這屋子的金銀、城外的莊園,都是他親手賞的,跟著他拿下李星群,將來還能封王!你們說的三城,不過是畫在紙上的餅,誰知道能不能兌現?”
“方貌連黎輔都防著,會真心讓你們封王?”鄭秀珍挑眉,“他給你們這些富貴,不過是因為你們還有用——等儂智高那邊事成,你們部落沒了利用價值,這滿屋子的金銀,怕是會變成壓死你們的石頭。”
“少在這裡挑撥!”黎廣猛地拍向桌案,金爵銀盤震得叮當響,“我們剛跟方貌定了盟約,三日後子時就裡應外合拿下李星群,到時候好處隻會更多!你們今日私闖我的住處,要麼乖乖束手就擒,要麼就彆怪我們不客氣!”
話音未落,黎祿已揮刀朝著孫秀劈去——他手裡的彎刀鑲著寶石,刀刃卻依舊鋒利。孫秀側身避開,抬手抓住刀背,兩人僵持間,黎廣也拔出刀,直撲鄭秀珍。
鄭秀珍卻依舊坐在太師椅上,直到刀刃快到眼前,才輕輕抬腳,錦緞鞋尖精準地抵住黎廣的手腕。隻聽“哢嚓”一聲輕響,黎廣隻覺得手腕一麻,彎刀“當啷”掉在羊絨地毯上。他又驚又怒,剛要喚門外的守衛,卻見鄭秀珍起身,抬手掀開窗紗,夜風卷著琉璃燈的光湧進來,拂動了她的衣擺。
“二位好自為之。”鄭秀珍拉著孫秀,縱身跳出窗口,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色裡,隻留下窗紗在風裡輕輕晃動。
黎廣揉著發疼的手腕,彎腰撿起彎刀,看著滿屋子的金銀,臉色鐵青卻又帶著篤定:“彆管他們!三日後計劃一成,這些富貴隻會是我們的開始!讓人看好房門,彆再讓無關人等進來!”黎祿點頭,把金條放回寶箱,又仔細鎖好——在他看來,隻要能守住眼前的榮華,鄭秀珍的話不過是無用的恐嚇。
南疆人聚居的營區在李星群大營西側,多是臨時搭建的牛皮帳篷,唯有儂智高的帳篷稍顯寬敞——畢竟他是歸降南疆人中資曆最老的小頭目,手裡管著近千族人。入夜後,帳篷裡點著三盞油燈,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糧袋與兵器,儂智高坐在最中間的氈墊上,手指反複摩挲著腰間那隻封蠟的蠱罐,罐裡“牽心蠱”細微的爬動聲,像根刺紮在他心頭。
帳簾被輕輕掀開,進來兩個精壯的南疆漢子,一個是管著五百人的蒙細,一個是握有三百族人的沙摩柯。兩人剛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問:“儂頭領,金王和法王那邊真有消息了?能解我們身上的蠱?”
儂智高點頭,把蠱罐往兩人麵前推了推,聲音壓得極低:“三日前夜裡,金王黎廣親自來見我,說蠱王黎輔就在湖州城裡,隻要我們幫著裡應外合拿下李星群,立刻就給我們解蠱,還能帶著族人回南疆,劃三塊肥沃的河穀地給我們當領地。”
“真的?”沙摩柯眼睛一亮,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淡青色的蠱印——這印記跟著他快半年了,每逢月圓就疼得鑽心,夜裡常被疼醒,早就盼著擺脫這折磨。蒙細則多了幾分顧慮:“可李星群待我們不算差,每日糧草管夠,也沒讓我們當先鋒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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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們好有什麼用?”儂智高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急切,“你忘了聖女的話?‘牽心蠱’隻要她想催動,我們連自己的手都控製不了!李星群就算再好,能解我們身上的蠱嗎?能讓我們回南疆當領主嗎?”
這話戳中了兩人的痛處。蒙細沉默片刻,終是咬了咬牙:“好!我們信你!要怎麼做,你說!”
儂智高臉上露出笑意,壓低聲音道:“現在我們手裡有一千八百人,但營裡還有十多個中立的頭領,手裡加起來有兩千多族人,得把他們拉進來才行。明日我以‘商量過冬糧草分配’為借口,請他們來我帳裡聚聚,到時候你們幫我造勢,隻要他們點頭,三日後子時,我們就放火為號,配合湖州城裡的人殺出去!”
兩人齊聲應下,悄悄退出帳篷。儂智高看著他們的背影,又摸了摸蠱罐,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為了解蠱,為了回南疆當領主,就算逼不得已用點手段,也值了。
第二日午後,儂智高的帳篷裡擠滿了人。十四個中立頭領圍著氈墊坐下,有的手裡還攥著賬本,真以為是來商量糧草的。儂智高先假意寒暄了幾句,說眼下天越來越冷,李星群大營的糧草也緊張,想跟大家商量怎麼勻著用,等聊到一半,突然話鋒一轉:“各位兄弟,我們在中原待得夠久了,身上的蠱一日不解,就一日是彆人的傀儡。現在有個機會,能讓我們解蠱回南疆當領主,你們願不願意?”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一個瘦高的頭領,名叫李文學,皺著眉問:“儂頭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要反?”
“不是反,是回家!”儂智高提高聲音,“金王和法王說了,隻要我們三日後配合湖州城裡的人,拿下李星群,蠱王黎輔立刻給我們解蠱,還劃地讓我們當領主!總比在這中原軍營裡,天天擔心蠱蟲發作強!”
“我不同意!”另一個黑臉頭領吳八月猛地拍案而起,他手裡握著柄鏽跡斑斑的長刀,語氣堅定,“李星群雖不能解蠱,但他從沒虧待過我們!去年冬天雪大,他把自己營裡的棉衣分給我們一半;上個月我族裡有人得了急病,雲莘蘭大師姐親自來治,連草藥都沒收錢!我們怎能為了解蠱,就背信棄義?”
“吳八月,你彆不識好歹!”蒙細立刻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現在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你不反,難道想一輩子被蠱蟲挾製?”
“就算被限製,我也不做背主之徒!”吳八月拔刀出鞘,刀刃在油燈下泛著冷光,“儂智高,你要是敢反,我第一個不答應!”
李文學也跟著站起來,手裡攥著根木棍:“沒錯!我們不能反!李大人待我們不薄,背信棄義會遭天譴的!”
儂智高沒想到兩人會這麼強硬,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好!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彆怪我不客氣!”他猛地拍了下手,帳外立刻衝進來二十多個手持短刀的南疆漢子,把帳篷圍得水泄不通。
“儂智高,你想乾什麼?”吳八月怒喝,揮刀朝著最近的漢子砍去。那漢子側身避開,短刀直刺吳八月的小腹。沙摩柯也拔刀加入混戰,帳篷裡頓時亂作一團——有的頭領嚇得縮在角落,有的被裹挾著拿起武器,有的想衝出去報信,卻被守在帳門的人攔了回來。
吳八月雖勇猛,卻架不住對方人多,沒一會兒就被刺中了胳膊,鮮血順著刀刃往下流。李文學拿著木棍護在他身邊,卻被蒙細一腳踹倒在地,短刀架在了脖子上。儂智高喘著粗氣,看著滿地狼藉,冷聲道:“不想死的,就跟著我反!誰敢再反對,吳八月就是下場!”
角落裡的頭領們麵麵相覷,有的猶豫著放下了武器,有的則攥緊了拳頭,卻不敢再出聲。儂智高滿意地點點頭,讓人把受傷的吳八月和李文學綁起來,扔在帳篷角落,又對眾人道:“三日後子時,我會放火箭為號,你們各自回去穩住族人,到時候聽我號令行事,誰敢泄露消息,我定讓他嘗嘗‘牽心蠱’發作的滋味!”
與此同時,李星群的指揮帳裡,燭火通明。案上攤著湖州城的詳細輿圖,雲莘蘭、鄭秀珍、李助圍坐在案邊,正討論著如何應對方貌可能的反撲。
“方貌丟了茅迪、王仁兩員大將,又折了不少兵力,短期內應該不敢強攻,但他手裡有南疆巫師和蠱蟲,說不定會用陰招。”雲莘蘭指著輿圖上湖州城的水門位置,語氣凝重,“之前水門一戰,我們吃了秘術的虧,這次得提前防備,我已經讓百草穀的弟子準備了驅蠱的草藥,分發給各營士兵。”
鄭秀珍點頭,指尖夾著枚銅符:“我昨日去湖州城外圍探查,發現他們加派了巡哨,尤其是北門,隱約能看到不少南疆士兵的身影,恐怕是在準備什麼動作。”
李星群皺著眉,手指劃過輿圖上的糧道:“我們現在糧草還能撐十五日,要是方貌一直龜縮不出,等開封那邊的軍情再緊些,我們就更被動了。李助,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逼方貌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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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助推了推鼻梁上的木框眼鏡——這是李星群給他做的,方便他看圖紙。他低頭想了想,道:“大人,方貌最在意的是湖州城的防禦,尤其是城西的分水渠,那是他引太湖水的關鍵。我們可以派一支小隊,假裝去破壞分水渠,引他出城救援,然後設伏偷襲。”
幾人正討論著,帳簾突然被掀開,親兵領著李助麾下的斥候隊長進來。隊長臉色慌張,拱手道:“大人,李軍師,方才屬下巡查南疆人營地時,發現不對勁——好幾個南疆頭領頻繁私下見麵,神色慌張,還有人偷偷傳遞紙條,屬下想靠近查看,卻被他們攔住了。”
李星群愣了愣,隨即笑了笑:“應該是天冷了,他們在商量怎麼過冬吧?南疆人怕冷,之前就跟我提過要加棉衣,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對。”鄭秀珍突然開口,眉頭緊鎖,“兩日前我和孫秀去見黎廣、黎祿,他們拒絕勸降時,態度極其囂張,說有把握拿下我們。現在南疆頭領突然頻繁接觸,說不定就是黎廣他們在背後搞鬼。”
雲莘蘭也點頭,語氣嚴肅:“南疆人大多被蠱術控製,黎廣、黎祿若是用解蠱為誘餌,很容易說動他們反叛。而且儂智高此人,看似順從,實則野心不小,之前我給他們治傷時,就發現他眼神裡藏著不甘。”
李助也跟著勸道:“大人,防人之心不可無。南疆人畢竟是歸降不久,現在方貌又在暗中拉攏,萬一真出了變故,我們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不如讓各營加強戒備,尤其是南疆人營地周圍,多派些斥候盯著。”
李星群看著三人嚴肅的神色,心裡也漸漸沒了底。他想起之前水門一戰的教訓,就是因為低估了方貌的算計,才導致三萬精銳覆沒。他深吸一口氣,道:“好!李助,你立刻安排,讓火槍隊分出兩千人,在南疆人營地外圍隱蔽布防;再讓各營校尉加強巡夜,一旦有動靜,立刻通報!”
李助拱手領命,快步走出帳外。帳內的氛圍又凝重起來,鄭秀珍看著輿圖,若有所思:“要是南疆人真反了,未必是壞事——我們可以將計就計,引方貌出兵,打他個措手不及。”
雲莘蘭點頭:“沒錯,隻要我們提前做好準備,就能把叛亂變成陷阱。”
李星群剛要開口,突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親兵的大喊:“大人!不好了!南疆人營地那邊炸營了!有喊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