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剛從營外傳來,李星群正對著臨安府輿圖皺眉,帳外突然傳來親兵壓低的聲音:“大人,營外有個黑衣人求見,說有要事相告,不肯透露姓名。”
李星群指尖頓在輿圖上的鳳棲山標記,抬頭看向帳門:“黑衣人?這時候來求見,怕是有詐。”他沉吟片刻,對著帳後輕喚,“大師姐,勞煩你在暗處守著,若有異動,立刻動手。”
帳後傳來雲莘蘭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歸於寂靜。李星群這才對親兵道:“帶他進來。”
帳簾被掀開時,一股夜露的寒氣裹著人影進來。來人裹著玄色鬥篷,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待親兵退下,帳簾落下,那人才緩緩抬手,摘下了鬥篷帽子——月光從帳縫漏進來,照亮了一張清秀的臉龐,正是方天定的小女兒,方金芝。
“是你?”李星群著實愣了愣,想起此前自己被困湖州城外時,正是方金芝悄悄遞了消息,才讓他避開了方貌的伏擊,“你怎麼會來這裡?方天定知道嗎?”
方金芝對著李星群屈膝行禮,動作帶著幾分拘謹,聲音卻很穩:“見過李大人。父親不知我來,是我自己偷偷從臨安城的水門溜出來的。”
李星群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顯然是趕路趕得急,忍不住笑了笑:“上次在台州,多謝你從南疆人手裡救下我,我還沒來得及謝你。怎麼,這次深夜來見我,又有什麼危險是嗎?”
“不是有危險。”方金芝抬起頭,指尖輕輕攥著鬥篷的係帶,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我是來求大人一件事——能不能……能不能暫停一周攻城?”
李星群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挑眉道:“求我暫停攻城?金芝,你該知道,上次你救我,是念著一絲善念,可那時候你也是想把我控製在手裡,希望勸降我。如今就憑這點情分,要我停攻一周?這未免太過分了些。”
方金芝的臉微微泛紅,卻沒有退縮,反而抬眼直視著李星群,聲音輕卻清晰:“大人,這次不是為了父親的條件,是我自己的請求。因為……我喜歡您。”
“你說什麼?”李星群這下是真的驚了,手裡的輿圖都差點滑落在地,“你喜歡我?這怎麼可能?我們總共也沒見幾次麵。”
“是二十年前,在靈隱寺。”方金芝的眼神飄向帳外的月光,帶著幾分回憶的柔軟,“那時候我跟著姑姑去進香,正好撞見您護著一位師妹,上山求醫,當時有諸多的挑戰,你都接下來了。那時候我認為你是一個很有責任的人。”
她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耳尖都染上了粉色。李星群這才恍然——原來不是自己被困靈隱寺,是當年他帶展雲佳去靈隱寺求慧遠大師,當時兩個人有過接觸,竟被方金芝記了這麼久。
他正想開口,帳後突然傳來雲莘蘭的內力傳音,聲音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可以答應她。我們的火炮還在蘇州府轉運,至少要十天才能到;而且方金芝求延期,必然是盼著方臘從商丘回援,這正好合了我們‘圍點打援’的心思。答應她,既賣了人情,又能等火炮到位,一舉兩得。”
李星群心裡一動,臉上卻故意露出為難的神色,摩挲著下巴道:“就算你真心喜歡我,停攻一周也不是小事。我手下十萬將士,還有江南百姓等著我討回公道,總不能憑你一句話就停手。”
方金芝見狀,臉色頓時白了幾分,咬了咬下唇,突然伸手去解鬥篷的係帶,語氣帶著幾分決絕:“大人若是覺得不夠,我……我可以留在您身邊,隻要您肯停攻一周。”
“彆!”李星群急忙抬手阻止,無奈地歎了口氣,“我不是這個意思。金芝,身為人子,你想護著方天定,我能理解——孔子說‘親親相隱’,這是人之常情。可我身後,是被煉成毒人的百姓家人,是盼著安穩日子的江南父老,我不能不管。”
他頓了頓,放緩語氣:“一周太短,糧草和軍械都趕不上。這樣吧,我給你半個月時間,這半個月裡,我不主動攻城。但條件是,從今以後你就從這件事情解脫出來,——你隻是個想護著父親的女兒,不該卷進這場廝殺裡。你的父親那裡和我已經算是生死之敵了,你不該如此。因為方臘我這裡有太大沒有女兒的父親,也太多沒有父親的女兒了。我不會為了自己一己之念停手的。”
方金芝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李星群會答應得這麼乾脆,還主動延長了時間。她反應過來後,眼裡瞬間泛起水光,對著李星群深深一揖:“多謝大人!我答應您,這半個月裡,絕不摻和戰事!”
“行了,夜深了,你趕緊回去吧,告訴方天定這件事情吧。”李星群起身,叫來親兵,“派人悄悄送方姑娘回臨安水門,彆讓人看見。”
方金芝點點頭,又看了李星群一眼,才重新戴上鬥篷帽子,跟著親兵走出營帳。帳簾落下的瞬間,雲莘蘭從帳後走出來,看著李星群道:“你倒會做人,既賣了人情,又等來了火炮,還沒讓她卷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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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怎麼辦?”李星群攤了攤手,重新看向輿圖,“方金芝是無辜的,沒必要讓她跟著方天定一起送死。再說,半個月後,火炮一到,臨安城破,到時候方天定想跑都跑不了。無論一個城池多麼的堅固,隻要一直圍住,總會有破綻的。”
月光透過帳縫,落在輿圖上的臨安府標記,李星群的指尖輕輕劃過那道城牆輪廓,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半個月後,他不僅要拿下臨安,還要讓方臘付出代價,給江南百姓一個交代。
商丘城外的方臘大營,被深秋的寒風裹得嚴嚴實實。主營帳內,牛油燭火跳得劇烈,映得帳中諸將的臉忽明忽暗,空氣中彌漫著糧草黴變的濕氣與鐵器的冷意。方臘坐在虎皮椅上,指節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書信,信紙邊緣已被他攥得發毛,上麵“江南淪陷”四個墨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底發沉。
這封信是昨夜韓贛叟派人用弩箭射進營來的——韓贛叟本是方臘安插在常州的細作,如今卻成了李星群麾下的傳信人,字裡行間滿是勸降之意,更直白點出“臨安已被圍,湖州遭破,江南各州府儘歸大啟”。方臘沉默半晌,將書信扔在案上,信紙滑過散落的糧冊,停在軍師汪公老佛腳邊。
“都看看吧。”方臘的聲音冷得像帳外的霜,“韓贛叟雖是降將,卻不敢拿臨安的存亡說謊。前幾日天兒方天定)送來書信,說湖州危矣,要我速回援,如今看來,他怕是連臨安都快守不住了。”
帳中諸將紛紛傳閱書信,竊竊私語聲漸起。石寶攥著腰間的劈風刀,刀鞘上的銅環被他捏得咯咯響,忍不住上前一步:“軍師!這信若是真的,我們現在處境堪憂啊!咱們在商丘跟朝廷軍對峙了三個月,糧草隻剩十日之量,若再拖延,彆說回援臨安,咱們自己都要被朝廷軍合圍!到時候腹背受敵,連退路都沒有!”
汪公老佛彎腰撿起書信,老花鏡滑到鼻尖,他湊著燭火再看了一遍,才緩緩開口:“陛下,石將軍所言極是,這信的內容多半為真。臨安府無險可守,李星群又得了江南民心,天定太子縱有毒人相助,怕也撐不了多久。隻是……咱們不能回援。”
“不能回援?”石寶瞪大了眼,“那臨安怎麼辦?太子怎麼辦?”
“當年黃巾起義,張角兄弟為何敗亡?”汪公老佛放下書信,手指在案上的輿圖上點了點,“就是因為他們死磕虎牢關,明知朝廷軍重兵集結,還非要硬攻,最後被袁紹、曹操圍堵,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咱們如今的處境,比當年黃巾軍更險——商丘城外有朝廷十萬大軍,若咱們撤兵回援,必然會被他們銜尾追擊,到時候腹背受敵,連臨安的邊都碰不到,就得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