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團退出承天殿的那一刻，李諒祚強撐的沉穩瞬間崩塌。他幾乎是踩著龍袍下擺，疾步返回專屬的養心殿，殿門剛被太監合上，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便劃破了殿內的肅穆——上好的白瓷茶杯被他狠狠摜在金磚地麵上，瓷片四濺，溫熱的茶水濺濕了明黃色的袍角，在布料上暈開一片深色水漬。
“欺人太甚！”李諒祚攥緊拳頭，指節泛白，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殿內盤龍柱的陰影落在他年輕的臉上，一半是隱忍的怒火，一半是深不見底的陰鷙。沒臧龐訛在朝堂上的囂張氣焰、王厚獻地時的諂媚、西域使者們趨炎附勢的目光，一幕幕在他腦海中閃過，每一幕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是西涼的皇帝，卻形同傀儡，眼睜睜看著權臣把持朝政，覬覦皇權，甚至連外邦都隻知有沒臧丞相，不知有西涼天子！
怒火攻心之下，他又抬手掃過案幾，上麵的筆墨紙硯紛紛落地，竹簡滾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在為他壓抑的怒火伴奏。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的火焰幾乎要噴薄而出——沒臧龐訛，還有他那沒臧家的人，遲早有一天，他要將這些人的囂張氣焰徹底碾碎！
“陛下？”殿外傳來一道溫婉的女聲，帶著幾分擔憂，正是皇後沒臧青雪。
聽到這聲音，李諒祚渾身一僵，眼中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澆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厭惡，快得如同錯覺。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指節鬆開又握緊，反複幾次，才終於換上一副溫和的麵容。
“皇後來了，快進來。”他對著殿外揚聲說道，聲音溫潤，聽不出半分方才的暴怒。
殿門被推開，沒臧青雪身著一身繡著鸞鳥和鳴的正紅色宮裝，發髻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眉眼柔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走進殿內看到滿地狼藉，不由得蹙起眉頭：“陛下，這是怎麼了？好好的，怎麼把東西都摔了？”
李諒祚快步上前，主動伸出手扶住她的腰肢，指尖觸到她衣料上精致的繡紋，心中那絲厭惡又悄然浮現，他卻硬生生壓了下去，臉上帶著幾分歉意的笑意：“是朕不小心，方才想到大啟獻上麟府，西域諸國也有意結盟，一時高興過了頭，起身時不小心碰倒了茶杯，手忙腳亂之下，竟把案幾上的東西都掃落了，讓皇後見笑了。”
他的聲音溫柔，眼神中滿是“真切”的喜悅，仿佛方才那個怒不可遏的人並非是他。沒臧青雪將信將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滿地的瓷片，輕聲道：“陛下高興是好事，隻是也要小心些，仔細傷了手。”
“有皇後惦記，朕自然小心。”李諒祚順勢將她摟進懷裡，手臂收緊，感受著懷中人的柔軟，眼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漠然。他能清晰地聞到她發間濃鬱的熏香，那香氣讓他有些不適，卻依舊耐著性子，在她耳邊柔聲道：“今日朝堂之上，沒臧丞相運籌帷幄，讓大啟俯首，讓諸國敬畏，朕心中著實暢快。有丞相輔佐，有皇後陪伴，朕這江山才能安穩，朕怎能不高興？”
他刻意提起沒臧龐訛，語氣中滿是“敬重”，果然看到沒臧青雪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李諒祚的後背，柔聲說：“父親一向忠心為國，能為陛下分憂，是他的本分。陛下能體諒父親的苦心，臣妾也就放心了。”
“朕自然體諒。”李諒祚低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手指卻在她腰間的玉帶扣上輕輕摩挲，“皇後是朕的表妹，又是沒臧家的女兒，有你在朕身邊，朕與丞相之間才能更和睦。往後，還要勞煩皇後多在丞相麵前為朕美言幾句，讓他知曉朕的心意。”
沒臧青雪被他說得滿心歡喜，臉頰微紅，點了點頭：“臣妾理會得。陛下放心，臣妾定會在父親麵前說明陛下的誠意。”
李諒祚看著她柔順的模樣，心中冷笑不已。誠意？他對沒臧家，隻有刻骨的恨意。但他清楚，如今沒臧龐訛權勢滔天，他羽翼未豐，隻能隱忍。沒臧青雪是沒臧龐訛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也是他蒙蔽沒臧龐訛的最好棋子。唯有讓她深信不疑，讓沒臧龐訛放鬆警惕，他才有機會積蓄力量，一舉翻盤。
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聲音愈發溫柔：“有皇後這句話，朕便安心了。來，朕帶你看看朕新得的一方硯台，是上好的端硯，正好與皇後前日為朕磨的墨相配。”
他拉著沒臧青雪的手，走向殿內的內室，步伐從容，笑容溫和，仿佛真的是一位沉浸在喜悅與柔情中的君主。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那溫柔的麵具之下，藏著怎樣一顆隱忍、狠厲、渴望複仇的心。
沒臧青雪被他牽著，臉上滿是幸福的笑意，絲毫沒有察覺，她懷中的這位“深情”帝王，心中對她、對她的家族，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種子，隻待時機成熟，便會破土而出，將一切焚燒殆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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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相握的手上，看似親密無間，實則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鴻溝之下，是洶湧的暗流與致命的殺機。而這一切，都被李諒祚完美地掩蓋在溫柔的表象之下，無人知曉他內心真正的想法。他知道，這場偽裝的戲，他必須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淋漓儘致，直到他真正掌控西涼的那一天。
沒臧青雪被李諒祚挽著參觀完內室的端硯，又絮絮叨叨說了些家常，才帶著滿心的歡喜與安心，在宮女的簇擁下離開了養心殿。殿門合上的瞬間，李諒祚臉上的溫柔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與疲憊。他鬆開一直虛扶著皇後的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那讓他不適的熏香氣息，下意識地在衣擺上擦了擦，眼底翻湧著未散的戾氣。
他緩步走回殿中，看著滿地的瓷片與狼藉，心中的煩躁更甚。沒臧青雪的每一句“父親忠心”，每一個柔順的眼神，都像是在提醒他身為傀儡的屈辱。他踢開腳邊的一塊竹簡，正要下令宮人進來收拾，殿外卻傳來高懷正沉穩的聲音：“陛下，高懷正攜大啟使團趙虎求見。”
“讓他們進來。”李諒祚的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冷冽，卻少了幾分方才的暴怒。
殿門推開，高懷正身著青色官袍，神色肅穆地走在前麵，趙虎緊隨其後，依舊是那身勁裝，臉上的刀疤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眼神沉穩而警惕。兩人躬身行禮：“臣屬下）參見陛下。”
“免禮。”李諒祚抬手，目光落在趙虎身上，開門見山，“今日朝堂之上，王正使獻地於沒臧龐訛，姿態謙卑，莫非真如表麵所見，大啟已對沒臧家俯首稱臣？”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審視，雖已知曉雙方有盟約，卻仍需親耳確認，才能徹底放下心防。
趙虎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明鑒！我等在殿上的種種表現，皆是權宜之計，隻為讓沒臧龐訛放下警惕，放鬆戒備。昔日鄭袖工讒，以‘掩鼻’之策除去魏美人，助楚王穩固後宮；武則天初入宮時，對王皇後卑躬屈膝，暗中積蓄力量，最終一舉翻盤。我等今日之所為，與二位古人異曲同工，皆是‘欲擒故縱’之策。”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將典故與當下的局勢結合起來，緩緩解釋道：“沒臧龐訛野心勃勃，貪婪自負，唯有以厚利誘惑，以謙卑姿態迎合，才能讓他深信大啟已臣服，西域諸國的倒向更會讓他得意忘形，放鬆對陛下與我等的戒備。這般一來，陛下才能暗中聯絡勢力，我等也能伺機而動，待時機成熟，便可一舉將其拿下。”
李諒祚靜靜地聽著，眉頭漸漸舒展。趙虎提及的鄭袖與武則天的典故，恰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他身為傀儡皇帝，隱忍多年，最懂這般“表麵迎合，暗中布局”的滋味。趙虎的話，如同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他心中殘存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