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那刻她方徹悟:至親的淩遲從不需刀刃,隻一句“想噎死我嗎”便夠,而他們吞吃她的姿態,竟與吞咽那碗乾硬米飯無異。
七月的城市像一塊被過度使用的鐵砧,在驕陽下泛著白熱化的光。下午四點半,日頭最毒辣的勁頭剛過,空氣裡浮動的仍是沉甸甸、黏糊糊的熱。林薇提著一個鼓囊囊的保溫袋,脊背上一道深色的汗跡正緩慢地向下蜿蜒,布料緊貼著皮膚,摩擦得有些刺癢。
她走在去往父母家的那條老巷裡。路旁的香樟樹葉蔫蔫地耷拉著,紋絲不動。鞋底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幾乎能感到那股熱氣穿透薄薄的鞋底。其實有公交車可以直達巷口,但她看著手機上那筆剛剛劃出去給母親買藥的轉賬記錄,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步行。十五分鐘,省下的幾塊錢能變成明天早餐的一個包子,或者給保溫袋裡的粥再加一道穩妥的密封。她盤算著,腳步加快,生怕那粥涼了,又生怕那菜燜得過了火候。
保溫袋很沉,一邊是燜得爛軟的粥,一邊是清炒的小菜,特意少油少鹽,適合老人腸胃。土豆絲她焯水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倍,就怕父親牙口不好,嫌生硬。
巷子兩側是些老舊的單元樓,牆皮斑駁,偶爾有空調外機嗡嗡地喘著粗氣,排出更多渾濁的熱風。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的小凳上,搖著蒲扇,目光遲緩地追隨著她這個陌生的熟客。林薇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心頭卻莫名掠過一絲窘迫,仿佛自己這略顯狼狽的孝心,不該被旁人看了去。
終於到了那扇熟悉的墨綠色鐵門前。門漆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暗紅的鐵鏽。她放下袋子,騰出手,深吸了一口燥熱的空氣,才敲響了門。
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門開了。母親站在門後,花白的頭發有些蓬亂,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她沒看林薇,視線先落在那個鼓鼓的保溫袋上,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麼晚,還以為不來了。”
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小刺,輕輕紮了一下。林薇擠出一個笑,側身擠進門:“天熱,路上不好走。粥還燙著呢。”
父親正坐在客廳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裡,對著電視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頻道,眼皮都沒抬一下,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算是對她到來的全部回應。
逼仄的客廳混雜著陳舊家具、飯菜和某種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微澀氣味,窗戶隻開了小小一縫,悶熱更勝外麵。林薇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拿出碗筷。瓷碗磕碰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爸,媽,快趁熱吃吧。”她擺好飯菜。粥熬得稠糯,幾樣小菜清爽可口,那盤土豆絲,她特意又對著光看了看,確認近乎透明,軟爛無疑。
母親先坐下來,拿起勺子,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口粥送進嘴裡,腮幫子立刻鼓囊起來。父親也慢騰騰地挪到桌邊,目光掃過菜盤,眉頭習慣性地蹙著,然後拿起筷子,精準地夾起一大撮土豆絲。
房間裡一時間隻剩下咀嚼聲、吞咽聲,和電視機裡不成不淡的鑼鼓點。林薇站在桌邊,看著兩顆花白的頭顱幾乎埋在碗裡,誰也沒有抬頭看她一眼,誰也沒有問一句——“你吃過了嗎?”或者——“這麼熱的天,你也歇歇。”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流下來,滴進衣領。她抬手擦了擦,喉嚨裡乾得發緊。來回走了近二十分鐘,又在這蒸籠一樣的屋子裡站著,體力有些透支,胃裡也開始空落落地提醒她。但她沒動,隻是看著,一種熟悉的、微涼的期待像水下的暗礁,沉默地等待著或許根本不會出現的觸碰。
母親最先吃完。她把碗底最後幾粒米刮乾淨,勺子“當啷”一聲丟回空碗裡,咂了咂嘴。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掠過林薇汗濕的額角,最終落在那隻盛粥的保溫桶上,眉頭擰了起來。
“這粥,”她開口,聲音乾巴巴的,沒有一絲潤澤,“煮得太乾了,硌嗓子。下回多放點水。”
林薇感覺自己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火候、水量,或者僅僅是說一聲“好”,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變成一塊堅硬的石頭。她看著母親說完便站起身,走到水壺邊倒水,仿佛剛才隻是評價今日天氣,與她這個辛苦熬粥又徒步送來的人,毫無關係。
緊接著,父親也放下了筷子。他的盤子徹底空了,菜汁都沒剩下。他用筷子頭不耐煩地敲了敲那隻空菜盤的邊緣,發出“叮叮”的脆響,吸引了屋裡其他兩人的注意——如果電視機能算一個的話。
他的目光鷹隼一樣投向林薇,帶著一種赤裸裸的譴責,仿佛她端來的不是一盤炒土豆絲,而是一盤毒藥。
“這土豆,”他聲音粗嘎,每個字都像石頭子砸出來,“根本沒煮熟!硬芯兒!跟你說了多少次火候火候,存心想噎死我是不是?啊?”
“想噎死我嗎?”
那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鐵釘,猝不及防地、精準無比地釘進了林薇的耳膜。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空氣似乎凝滯了。電視裡老生的唱腔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母親喝水的吞咽聲咕咚作響。
林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額頭上還沒擦掉的汗珠變得冰涼。她看著父親那張因不滿而扭曲的、理直氣壯的臉,又看向母親漠然的側影。胸腔裡那顆東西,先是猛地一縮,疼得尖銳,隨即竟古怪地麻木了,像被瞬間凍僵。
她忽然想起了弟弟林強。想起上次他來,大概是半年前,放下兩箱牛奶,坐了不到十分鐘,接了個電話就匆匆走了。父親當時也抱怨了牛奶牌子不對味,弟弟隻是笑嘻嘻地拍拍父親肩膀:“有的喝就不錯啦,挑三揀四。”然後毫無負擔地離開了。弟媳更是常年神隱,隻在過年時露麵一小時,禮物精美而疏遠。
為什麼他們不來?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砸進她的腦海,不再是以往那種帶著怨氣的揣測,而是一個接近真相的、殘酷的答案。
她沒說話。也沒有像過去無數次那樣,試圖解釋、辯白,或者擠出笑容承諾“下次注意”。她隻是沉默地走上前,開始收拾碗筷。
動作機械,指尖碰到油膩的碗壁,一陣反胃。陶瓷碰撞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裡顯得格外驚心。父母看著她,似乎有些意外於這沉默,但誰也沒有再開口。父親重新把注意力投向電視機,母親則開始摸索著找她的老花鏡。
收拾停當,把保溫桶和飯盒重新裝回袋子裡,林薇低聲說:“爸,媽,我走了。”
“嗯。”母親從鼻子裡應了一聲。父親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礙眼的飛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