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眼睛微微眯起,心中警鈴暗響。
把協助城防當做任務的一種?
這聽起來,確實有些不對勁。
丹盟的核心向來是丹道研究與藥師培養,何時開始如此係統性地介入地方城防事務了?
這絕非尋常的協作,更像是一種精密的政治布局。
若是按這種說法,
丹盟等同於將忠於自己的人全撒了出去,像棋子般分布在各大城池——既能借由他們的藥師身份培養自身力量,潛移默化地影響各城,又能隨時通過他們掌控各城動向,可謂一舉多得。
倘若洛道子真有不臣之心,暗中積蓄力量,一旦時機成熟,一聲令下,外圍諸多城池怕是會瞬間陷入內亂,首尾不能相顧。
難怪凰珠會對此心存疑慮,這般布局,確實耐人尋味。
這丹塔,看似是煉丹清修之地,實則恐怕是這盤大棋的中軍帳。
不過李超並未多言,隻是不動聲色地跟著那七星藥師繼續前行。
正如對方所說,
丹塔下三層是敞開的,隨處可見潛心修煉或交流心得的藥師,氛圍寬鬆,可隨意出入;
而四到六層的入口則被閃爍著微光的光陣封閉,陣紋繁複玄奧,隱隱散發出空間波動,顯然不是誰都能進,需要相應的權限或實力,等級森嚴之感已然初現。
兩人走到通往七層的台階處。
與其他層入口不同,通往頂層的入口沒有光陣阻隔,僅有兩扇厚重的紫檀木門緊閉著,門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丹爐圖案,爐火仿佛在緩緩流動,透著一股沉澱已久的威嚴與神秘。
七星藥師讓李超稍等,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恭敬,打算上前通稟,卻被李超突然拉住衣袖。
“怎麼了?”
七星藥師有些疑惑地回頭,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阻止。
李超麵露幾分恰到好處的尷尬,抬手故作自然地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嘴角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低聲道:
“第一次見盟主,心裡有些緊張,怕失了禮數。麻煩稍等片刻,我去樓下洗把臉,整理下儀容再來。”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局促。
啊?
七星藥師先是一愣,隨即了然地笑了,眼中帶著幾分不以為意,甚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行,你慢慢來,不著急。”
在他看來,再厲害的年輕人,麵對洛道子這等久居上位、執掌蠻荒之地丹道牛耳的人物,心生緊張也屬正常。
隻是這份緊張,未免顯得不夠大氣。
李超轉身下樓,步伐略顯匆忙。
七星藥師望著他的背影,微微搖頭。
本以為這李超能連番大殺四方、讓眾豪門俯首,連蘇家都栽在其手中,定是人中龍鳳,氣度非凡,
可看這臨門一腳的表現,也不過如此——還未見到盟主本尊,就先露了怯,看來外界的傳言多少有些名不副實,誇大了他的沉穩與膽魄。
不過話說回來,
洛道子在蠻荒之地的地位僅次於帝君凰傲天,一手丹術冠絕天下,威嚴深重,與其見麵心生緊張也情有可原。
隻是因這一點,
李超在他心中的形象,莫名打了些折扣,從需要警惕的過江猛龍,變成了一個或許隻是運氣好些、天賦高些,但心性尚未成熟的年輕人。
等了約莫幾分鐘,李超再次走上台階。
不知為何,
七星藥師突然覺得,
此刻的李超似乎與剛才有了一絲細微的不同——眉宇間的那絲局促消失不見,眼神更加沉靜內斂,步伐穩健,氣息平和,仿佛剛才的緊張隻是錯覺,卻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變了。
是自己想多了?
他搖了搖頭,
將這念頭壓下,隻當是對方調整好了心態,開口問道:
“現在可以了吧?”
李超點頭,語氣平靜無波:
“可以了,有勞前輩。”
七星藥師不再多想,上前一步,對著大門恭恭敬敬地躬身,輕聲通稟,聲音在寂靜的樓梯間顯得格外清晰:
“盟主,李超藥師已到。”
很快,門內傳來一道低沉而蒼老的聲音,不帶絲毫情緒,卻仿佛直接在人心頭響起:“讓他進來吧。”
隨後,
兩扇緊閉的大門緩緩向內無聲滑開,露出裡麵略顯幽暗的空間。
李超向引路的七星藥師拱手道謝,又故作仔細地撫平了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這才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七層。
吱呀——
他剛踏入,
身後的房門便再次無風自動地輕輕合攏,嚴絲合縫,徹底隔絕了內外的氣息與聲音。
七星藥師望著緊閉的紫檀木門,眼中滿是羨慕與敬畏——
對於任何藥師而言,能被盟主洛道子親自召見,探討丹術或是商議要事,都算得上天大的恩寵,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這李超,
雖露怯態,但機遇卻是極好的。
丹塔七層內,李超環顧四周。
這裡麵積不大,也就二三十平方,陳設極簡到了極致,甚至可以說是空曠:
一桌一椅一床,桌麵上擺著古樸的筆墨紙硯,硯台中墨跡未乾,似是常用之物;
床上鋪著簡單的素色被褥,疊放整齊,
除此之外,
再無他物,乾淨得有些過分,與丹盟外部彰顯的奢華底蘊格格不入,反而透出一種返璞歸真般的孤高。
靠窗的位置,站著一位身穿紫色長袍的老者。
他頭戴玉冠,梳理得一絲不苟,銀白色的長發垂至肩頭,麵容清臒,皺紋如刀刻般深邃,眼神平靜卻深邃如古井寒潭,雙手負在身後,氣息沉穩得如同沉寂了萬年的深淵。
明明隻是一人獨立窗前,卻給人一種麵對蓄而不發、內含毀天滅地之能的火山般的壓迫感,
那股隱而不露的靈力波動,渾厚精純得令人心悸,是李超生平僅見,遠超蘇長命之流,甚至讓他體內的靈力都隱隱感到一絲滯澀。
不用想也知道,
這便是站在蠻荒之地頂點的仙境強者、丹盟盟主洛道子。
李超收斂心神,依著禮數彎腰行禮,姿態恭敬:
“晚輩李超,拜見盟主。”
洛道子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李超身上,
那眼神平淡無奇,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沉默了片刻,帶來無形的壓力,開口便問,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可知罪?”
啊?
上來就直接問罪?
李超恰到好處地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迅速恢複平靜,麵露不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茫然道:
“盟主這是何意?弟子愚鈍,不知身犯何罪,還請盟主明示。”
洛道子緩緩道,聲音不帶波瀾:
“你一路走來,殺了不少丹盟藥師吧?殺上陵城的鄭南天,他本就心術不正,私通蘇家,咎由自取,我倒可以不予理會;但前幾日在內城,你當眾擊殺溫嘉善,是不是太過囂張了些?他終究是丹盟在冊的七星藥師,受丹盟規矩庇護。你這般行事,眼裡還有沒有丹盟的規矩?將我丹盟威嚴置於何地?”
聽到這裡,
李超心中頓時了然——
這是先聲奪人,給自己一個下馬威,試探自己的反應和態度,同時也是在彰顯他作為盟主的絕對權威和丹盟不容挑釁的規矩。
若自己慌了神,或是強硬頂撞,都會落入下乘。
他定了定神,
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委屈:
“回稟盟主,溫嘉善雖是丹盟之人,卻早已將丹盟規矩拋諸腦後,與蘇家勾結,為虎作倀。上次在上陵城,他便假公濟私,借著考核之名對我多方刁難,欲置我於死地,當時晚輩念及同屬丹盟一脈的情誼,僅是稍作教訓,未曾下死手。未曾想他不知悔改,這次又為蘇家搖旗呐喊,助紂為虐,率先出手欲致我於死地,晚輩一時憤怒,加之自保心切,才失手傷了他性命。此事雖有不妥,卻也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溫嘉善之行徑,實則更損丹盟清譽,晚輩出手,某種程度上也是清理門戶。還望盟主明察秋毫,寬恕弟子的無心之失。”
如今的李超,早已不是當初初出茅廬的懵懂菜鳥,深知這些上位者的心思與話術。
以洛道子的身份與城府,若真想問罪拿下自己,絕不會用“是不是太過囂張”這樣帶著商量和探究意味的語氣,更不會先點出鄭南天的該死之處。
語言也是一門藝術,就像求人辦事,對方說“這事原則上可以”,往往意味著實際不行,需要更多條件;
若說“原則上不可以”,反倒好辦,無非是需要付出些代價打點。
洛道子此舉,意在敲打,而非問罪。
就目前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