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自己斟上茶，又笑道“無妨，你和張遠畢竟是年輕人，誌在四方。若是哪一天倦了，再回來。”
林東攢緊了手，端起茶，向錢掌櫃重重的一禮，說道“錢掌櫃，栽培之恩，救濟之情，林東沒齒難忘！”
錢掌櫃擺擺手，笑道“恁多矯情，你找張遠到前台拿結餘的工錢，走吧。”
林東放下茶盞，點頭離去。
他走到內堂門口，又回過頭，看一眼錢掌櫃那微胖的身材，花白的頭發，整個人在陽光下，顯得比往日滄桑。
“東哥，你出來啦！怎麼樣？錢掌櫃沒有責怪你吧？”張遠迎過來笑道。
林東搖搖頭，說道“小遠，我辭去了藥徒身份，以後不能常來懸壺堂了。這裡裡外外，上上下下，你可得照顧好。”
“東哥，這……可是因為家裡的事情？”張遠驚住，旋即想通了什麼，問道。
林東點點頭，顯得沉默。
可是就在這時候，有個小男孩一瘸一拐的走入懸壺堂，虛弱的問道“先生，請問……草之先生可在？”
林東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轉眼看去，不由驚道“毛豆，你怎麼來了這裡？嗯？你的腿……受傷了？”
原來這正是那位與鈴鐺交好，但是許久沒去昭明學堂的孩童。
看他的模樣，不僅右腿折了，而且臉上、額頭、四肢都有淤青。
毛豆沉悶道“與頑童打架，受了傷。我沒有彆的去處，先生，您通醫術，可以幫我看看嗎？”
林東看著他，想起上次鈴鐺的言語，哪裡不明白這不是什麼頑童打架，分明是又受了他那酗酒父親的家暴。
“你在這坐下，我看看。”
林東扶著毛豆落座。
張遠湊過來查看傷勢，說道“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學什麼打架，瞧你這傷得……嘶，誰這麼狠，骨頭都斷了！這就算能接上，恐怕也會留下後遺症。”
林東瞪他一眼，不過他的檢查結論與張遠一致。骨骼斷成這樣，應該極為疼痛，但是毛豆隻是看著，沒有哭。
“嗯！不對，你這脈象……”
林東臉色一變，看向毛豆。
小男孩抬起頭，平靜的問道“先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林東蹙起眉頭，說道“你這外傷還有醫治的可能，但是五臟衰竭，分明是長期受到毆打所致，隻怕……藥石無醫。”
張遠驚了一下，接過脈象查看。
很快，他的眼色就沉下來“你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內傷？而且，來得太遲了！看你這情況，若是早來一年，或許還有救。如今，恐怕隻有一個月可活了！”
毛豆看著兩人，竟然露出解脫一樣的微笑“隻剩兩個月了嗎……”
“先生，既然藥石無醫，可否幫我治一下外傷，有點疼……隻是我沒有錢……”
毛豆有些為難的懇求道。
林東搖搖頭，說道“我既然能救鈴鐺，就理應救你。這外傷花不了多少錢，張遠，你從我結餘的工錢裡扣吧。”
張遠點點頭“恩，我去給你拿藥！”
毛豆嘴唇翕動“謝謝。”
林東將外敷的藥，給毛豆擦上，又用一塊釘板將他的腿骨修正、固定。
毛豆全程沉默，既沒有喊痛，也沒有哭泣，就像看待死亡時一樣淡然。
“先生，您知道嗎，明禾先生，鈴鐺，還有您，是我來這世間遇到的僅有的好人，能這樣死去……我已經很知足了。”
毛豆一瘸一拐的離去，說道。
林東佇立在原地，莫名覺得心痛。
可是，當那瘦小的孩童即將消失在懸壺堂門口，忽然有發自心靈的聲音說道“娘親，我要來陪您了。可是，還是有些不甘啊……”
“若是讓我報仇，就算化為妖魔……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