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雲之的手在路朝歌肩甲上緊了緊,終是緩緩鬆開,他太了解路朝歌了——這人平日裡插科打諢沒個正形,可一旦決定要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蕭泰寧,卸甲。”路朝歌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蕭泰寧緩緩走上前,動作利落地解開甲胄係帶,沉重的甲胄一件件卸下,最後隻餘貼身的白色中衣。烈日當空,曬得校場黃土發燙,路朝歌走到空地中央,麵向集結的將士雙膝跪地而坐,背脊挺得筆直。
“牧大將軍,行刑吧!”他側頭說道。
牧雲之深吸一口氣,從行刑官手中接過牛皮鞭。鞭子浸過桐油,在空中一抖便發出刺耳的破空聲。他站在路朝歌身後三丈處,這個距離能確保每一鞭都抽實,卻又不會傷及筋骨——他到底還是留了分寸。
“第一鞭!”牧雲之高聲喝道,鞭子狠狠抽在路朝歌背上。
“啪——”
白色中衣應聲裂開一道口子,血痕立刻滲了出來。路朝歌身體微微一顫,雙手握拳抵在膝上,額角青筋暴起,卻咬緊牙關沒發出半點聲音。
校場上鴉雀無聲,數萬將士屏息凝神,看著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男人,此刻為了軍紀甘願受刑。有人不忍地彆過頭,更多人則目光灼灼——這就是他們誓死追隨的統帥。
路竟擇站在隊列最前麵,小臉煞白,牙齒把下唇咬出了血。他看著父親背上一道道新增的血痕,每一鞭都像抽在自己心上。身旁的楊宗保悄悄拉住他的手,發現這孩子的手冰涼徹骨,還在不住地發抖。
“第十鞭!”牧雲之的聲音已經沙啞。
路朝歌背上早已血肉模糊,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殘破的中衣。但他的身子依舊挺的筆直,用拳頭死死抵住地麵才沒有倒下。陽光照在他汗濕的側臉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
“爹……”路竟擇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低喚一聲。
路朝歌仿佛聽見了,微微偏過頭,朝著路竟擇的方向看了過去,他臉上沒有痛苦,甚至還衝著路竟擇笑了笑。
鞭刑還在繼續,每一鞭落下,校場上數萬將士的心就跟著揪緊一分。當牧雲之喊出“第二十鞭”時,路朝歌的背已經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最後一鞭格外沉重,他向前踉蹌一下,單手撐地,劇烈地喘息著。
“刑畢!”牧雲之扔下鞭子,快步上前扶住路朝歌。
路朝歌在牧雲之的攙扶下緩緩站起,目光掃過全場。他的臉色蒼白,聲音卻依然沉穩:“路竟擇,你知道錯了嗎?”
“爹,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此時的路竟擇的臉頰已被淚水打濕。
“那就記住這次教訓。”路朝歌嘴角帶笑,他要讓路竟擇知道,軍隊不是他能開玩笑的地方,也不是他年紀小就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
“都看見了嗎?”這一次,他看向了在場的所有人,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在大明軍中,軍紀麵前,沒有將軍與士兵之分,沒有成年與幼童之彆。今日我替我兒子受這二十鞭,不是因為他年紀小,而是因為我路朝歌教子無方,這是我路朝歌的過錯。”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路竟擇身上:“但你們記住,若是戰時,這二十鞭不會由任何人代受,違抗軍令者,隻有一個下場——斬!”
最後那個“斬”字如驚雷炸響,在所有人心頭震蕩。
路竟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頭:“孩兒知錯!再不敢擅自行動!”
其他少年也齊刷刷跪下,聲音帶著哭腔:“末將知錯!”
路朝歌微微頷首,對牧雲之道:“扶我回帳。”
一進大帳,路朝歌一改剛才的嚴肅,齜牙咧嘴就差喊出聲來了,隨軍郎中早已候著,小心翼翼地剪開黏在傷口上的衣物,開始清洗上藥。
“疼死老子了。”路朝歌咬著牙:“這玩意這麼疼啊!和挨刀子也差不多了。”
“你他娘的也知道疼?”牧雲之罵道:“這我還是收著打的,這要是全都打實誠了,我就可以直接送你回長安了。”
“二十鞭子能打死人啊?”路朝歌說道:“不至於。”
“我見過一鞭子把人打死的。”隨軍郎中幫路朝歌清理著傷口:“二十鞭子您愣是一聲沒吭,您是真硬。”
“那是,男人怎麼可能不硬。”路朝歌說道:“你看我這傷的比較嚴重,有個三五天基本上就好了,我體質比較特殊,傷好的比一般人快的多。”
“鴨子煮熟了,你就他娘的嘴硬。”牧雲之說道。
路朝歌趴在榻上,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有心思開玩笑:“這不是…給你立威的機會嘛!”
“我真是服了你了。”牧雲之歎了口氣:“你先清理傷口吧!我去輜重營那邊給你弄點吃的。”
“隨便弄點吃的就行。”路朝歌說道:“老牧,明日拂曉拔營。告訴各軍主將,按原定計劃行進,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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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傷…”牧雲之皺眉。
“死不了。”路朝歌試著動了動肩膀,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娘的,你這下手也太狠了…”
“活該!”牧雲之沒好氣的說道。
是夜,路竟擇悄悄溜進路朝歌的大帳,路朝歌正側臥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眼睛都沒睜:“來了?”
“爹…”路竟擇跪在榻前,聲音哽咽:“孩兒錯了…”
路朝歌緩緩睜眼,看著兒子哭紅的眼睛,輕輕歎了口氣:“知道為什麼罰你這麼重嗎?”
“因為孩兒違抗軍令…”
“不止。”路朝歌示意兒子靠近些,“你是我路朝歌的兒子,將來可是要統領千軍萬馬。你的一舉一動,多少人看著?今天你敢私自出營,明天就有人敢戰場抗命。為將者,不僅要會打勝仗,更要知敬畏、守規矩。”
他艱難地抬手,揉了揉兒子的頭發:“疼嗎?”
路竟擇一愣,隨即明白父親問的是心裡的疼,用力點頭:“疼。”
“疼就記住。”路朝歌的目光深邃如夜:“記住今天這滋味,記住這二十鞭為什麼抽在我背上。將來你統領大軍時,就會明白什麼叫‘慈不掌兵’。”
“我知道了。”路竟擇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