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是渾濁的,穿透尚未散儘的硝煙和揚起的塵土,吝嗇地灑在王都城下。那光,非但未能帶來生機,反而如同一個冷靜而殘酷的旁觀者,清晰地照亮了昨夜乃至連日來堆積如山的屍骸。斷肢、碎裂的甲胄、凝固成暗紫色的血泊、無主的兵器……它們層層疊疊,形成了一道令人作嘔的、由人體構成的緩坡。濃烈的屍臭混合著血腥、火油焦糊的氣味,形成一股有形有質的瘴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存活者的胸口。
赫連嗣華站在高高的望樓上,赤紅的眼睛如同瀕死的野獸,死死盯著那道儘管傷痕累累、布滿焦黑與破損、卻依舊在晨曦中沉默屹立的城牆。這座城,霍拓的王都,立於此地近千年,曆經風霜,也曾擊退過無數次外敵的鐵蹄。它的磚石浸潤了曆史的厚重,也見證過無數榮耀。可今天,它麵臨的不是外侮,而是兄弟鬩牆,是血脈相連者之間最赤裸、最瘋狂的殺戮。這份決絕,遠比外敵入侵更令人窒息。
“今日,不計代價!城上不留一個活口!”
赫連嗣華的咆哮撕裂了清晨短暫的寂靜,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瘋狂。他手中的佩刀反射著渾濁的晨光,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直指城頭。
命令下達,叛軍動了。
與昨日不同,今天這些叛軍的眼中,看不到對戰爭的恐懼,也看不到對袍澤死亡的悲傷。他們的眼神裡,隻有一種被貪婪灼燒出的狂熱。昨夜歸營後,他們已將戰死同伴劫掠來的金銀財寶瓜分一空。死亡,在他們看來不再是損失,而是機會——人死得越多,自己能分到的份額就越多。袍澤的性命,成了他們計算財富的冰冷數字。這種扭曲的欲望,驅使他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發出興奮而壓抑的低吼,再次向著城牆撲去。他們踩著昨日還是同伴、今日已是冰冷財源象征的屍體,毫無憐憫,隻有對城破後更多財富的渴望。
沒有試探,沒有保留。叛軍將連夜趕製的、數量更多的雲梯,以及少數殘存的攻城塔,全力推向城牆。他們甚至不再刻意清理城牆下的屍體,反而將這些屍山作為墊腳石,使得雲梯能夠架設到更高的位置。
“放箭!滾木!砸下去!”城頭上,守軍將領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失聲,但命令依舊在絕望地傳遞。
箭矢帶著守軍最後的狠厲傾瀉而下。
然而,叛軍似乎對傷亡有了更強的承受力。前麵的人中箭倒下,後麵的人立刻補上,眼神麻木而熾熱,隻盯著城頭。滾木礌石轟隆隆砸落,在密集的人群中開出血肉模糊的通道,但瞬間又被後續者填滿。
攻城塔緩慢而堅定地靠近城牆,塔上的叛軍弓箭手與城頭守軍對射,雙方不斷有人中箭栽落。當一座攻城塔終於靠上城牆,搭板放下的瞬間,叛軍精銳咆哮著湧出,與嚴陣以待的守軍撞在一起。刀光劍影瞬間爆開,金屬撞擊聲、利刃入肉聲、垂死慘叫聲、瘋狂怒吼聲,在狹窄的城垛口激烈碰撞。一名守軍被長矛貫穿,他死死抓住矛杆,為身後的同伴創造劈砍的機會。另一名叛軍剛跳上城垛,就被幾把長槍同時刺中,身體被高高挑起,甩下城牆。
屍體,如同秋天的落葉般從城牆上紛紛墜落,不斷加高著城下的“地基”。
赫連嗣華見正麵強攻依舊受阻,眼中瘋狂更甚:“火油!全部用上!覆蓋射擊!我要把城牆燒成熔爐!”
叛軍陣中最後的火油儲備被投入投石機。不再是精準打擊,而是覆蓋性的拋射。無數點燃的火油罐劃著死亡的弧線,越過城頭,砸向城牆後方,也有的直接砸在城牆上、城頭上。
“轟——!轟——!”
烈焰在王都城頭及後方再次升騰而起。城牆上的守軍瞬間被火海吞噬了一部分,慘叫著化為翻滾的火炬。
後方民居的火勢進一步蔓延,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城內的哭喊聲更加淒厲。
“不要亂!守住位置!”赫連景鬆的聲音在火與煙的背景下顯得異常微弱。他親自站在一線,鎧甲上沾滿了血汙和煙灰,昔日威嚴的麵容此刻隻有疲憊與決絕:“用水打濕布巾!推開著火的屍體!長槍手上前,擋住缺口!”
守軍士兵用沾水的布巾捂住口鼻,在濃煙和烈焰中艱難地戰鬥。他們用長杆推開在城頭燃燒的同伴屍體,用血肉之軀堵住被火油清空的垛口。火焰炙烤著他們的皮膚,濃煙熏得他們眼淚直流,但沒有人後退。因為他們知道,身後已是絕路,他們退無可退。
叛軍趁著火勢造成的混亂,加大了攀爬的力度。一些渾身著火的叛軍甚至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嚎叫著撲上城頭,抱住守軍士兵一起滾入火海。這種同歸於儘的打法,帶來了極大的恐慌和傷亡。
東門,這個昨日承受了最多撞擊的地方,門板已經碎裂不堪,後麵的磚石結構也出現了明顯的裂痕。赫連嗣華集中了所有殘存的攻城槌,以及一群身披雙層重甲、隻露雙眼的死士,發起了對城門的最後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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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呦!嘿呦!”
巨大的攻城槌在死士的推動下,帶著毀滅性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撞擊在搖搖欲墜的城門上。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城門樓微微顫抖,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
“頂住!用一切東西堵住門口!”負責東門防守的將領聲嘶力竭。
守軍將最後備用的門板、沙袋、甚至是收集來的敵人鎧甲和屍體,全都堆砌在城門洞後,組成了一道臨時而殘酷的壁壘。士兵們則用身體死死頂在後麵。
“咚!!!”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伴隨著木材徹底碎裂和磚石崩塌的轟鳴,東門終於被撞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城破了!殺進去!”叛軍發出了震天的狂吼,如同嗅到終極獵物的獸群,向著缺口瘋狂湧入。
“落下千斤閘。”東門守軍將軍帶著人撲了上去,同時讓人落下了城門內的千斤閘,而在千斤閘落下的一瞬間,他帶著人將湧進來的人擋了出去,而他也留在了城外。
“為了王都!為了陛下!殺!”東門守將舉起戰刀,第一個衝了上去,這是他人生最後一戰,為了王都,也為了城門樓上的陛下。
瞬間,城門洞這個狹窄的空間,變成了整個戰場上最密集、最殘酷的死亡漩渦。
這裡沒有任何戰術可言,隻有最原始、最野蠻的搏殺。雙方士兵擠在一起,刀劍幾乎沒有揮舞的空間,隻能直刺、捅戳。戰斧劈下,往往能同時傷及多人。長矛折斷的聲音此起彼伏。鮮血像瀑布一樣從雙方接觸的鋒麵噴射出來,濺滿了牆壁和每個人的身體。
東門守將奮力劈砍,連續手刃數名衝在最前麵的叛軍死士,但他身邊的親衛也在以驚人的速度倒下。一名叛軍百夫長看出他的身份,嚎叫著帶著幾人猛撲過來。東門守將格開一柄戰斧,卻被另一把彎刀劃破了臂甲,鮮血直流。一名親衛奮不顧身地擋在他麵前,用身體硬生生承受了後續的劈砍,倒地時依舊死死抱住一名叛軍的腿。
屍體在城門洞內迅速堆積,幾乎要堵塞通道。後來者不得不踩著滑膩膩、軟塌塌的屍堆繼續戰鬥。每一步都可能滑倒,而倒下就意味著被無數隻腳踐踏,或被亂刃分屍。空氣渾濁不堪,充滿了濃烈的血腥味和人體內臟破裂後的惡臭。
就在城門血戰的同時,城牆其他地段的爭奪也進入了白熱化,叛軍多處登城,與守軍展開了逐寸土地的爭奪。
夕陽,再一次如血般染紅天際。它冷漠地注視著下方這片已經徹底化為修羅場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