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竟擇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她。裴錦舒目光坦然,帶著詢問,卻無探究逼迫之意。
“錦舒姐果然敏銳。”路竟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朝廷對慶州道,確有長遠安排。鄔家盤踞百年,樹大根深,其產業牽連甚廣,驟然全部收歸官有,恐生亂象,也非經營之道。我大伯和我爹還有我大哥商量過這件事,打算‘分而化之,官民共營’。”
楊宗保聽得雲裡霧裡,隻顧埋頭苦吃。裴錦舒卻是眸光一閃,立刻抓住了關鍵:“‘官民共營’?朝廷的意思是……要引入可靠的民間商號,接手部分鄔家產業,與官府合營?”
“正是。”路竟擇點頭,“鄔家最主要的幾項,鹽鐵、漕運、礦山,自然由朝廷牢牢掌握。但諸如絲綢織造、藥材、糧米轉運、部分酒樓客棧等民生相關產業,朝廷精力有限,全盤接管反易生滯澀。若能尋得根基深厚、信譽卓著,且……知進退的商號合作,官督商辦,或官商合營,既能迅速穩定局麵,充盈國庫,也能讓利與民,活躍地方經濟。”
裴錦舒的心跳快了幾分。路竟擇這話,幾乎是明示了。裴家,顯然就是那“根基深厚、信譽卓著、知進退”的商號。她方才表態不爭,反而贏得了參與這盤更大棋局的資格。這已不是單純分食鄔家遺產,而是有可能成為朝廷在南方商貿布局中的重要一環。
“這‘知進退’三字,最是緊要。”裴錦舒沉吟道,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朝廷需要的是一個聽話、懂事,能貫徹朝廷意圖的夥伴,而非又一個可能尾大不掉的‘鄔家’。”
“錦舒姐一點就透。”路竟擇笑了:“此事尚在籌劃,具體章程還需細細擬定。我此次來,一是掃清障礙,二是摸摸底。若裴家有意,待我回京稟明,後續自有專人與裴家接洽。當然,參與的不止裴家,朝廷會遴選數家,互相製衡,也互相促進。”
“應當如此。”裴錦舒徹底明白了路竟擇今日對她格外客氣、甚至透露這些機密的緣由。這既是對她及時趕來“表心意”的回饋,也是一次提前的考校與橄欖枝:“裴家若能得此機會,必恪守本分,以國策為先,以民利為念。”
“我信得過二嫂,也信得過裴家的百年招牌。”路竟擇舉杯:“此事暫且說到這兒。來,嘗嘗這慶州的桂花釀,彆有一番風味。”
三人邊吃邊聊,氣氛融洽。酒過三巡,路竟擇見裴錦舒幾度欲言又止,心下了然,主動提起:“對了,前幾日我收到二哥來信,說素嫻姐姐在長安開了間書畫鋪子,生意倒是不錯,還得了我娘娘的誇讚,常去她那兒尋些古籍拓本。”
裴錦舒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麵上笑容依舊溫婉:“素嫻妹妹雅致,書畫上是極通的。太子妃學識淵博,她們能說到一處去,也是好事。”
她這話說的多少有點違心了,李素嫻弄書畫鋪子純粹就是閒的,就李素嫻那性子,這書畫鋪子也是彆人幫忙打理,她也就偶爾去溜達幾圈。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地問:“你二哥信中……可還提了彆的?北邊戰事吃緊,他一切可好?”
路竟擇心裡暗笑,麵上卻一本正經:“二哥一切都好,就是忙。信裡多是交代正事,哦,倒是提了一句,說素嫻姐姐新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真跡,想請二哥品鑒,我二哥和我爹一個德行,乾彆的可能不差,但是品鑒什麼書畫之類的他一竅不通,讓姐姐自留著賞玩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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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錦舒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輕鬆,隨即又覺得自己這心態有些好笑,低頭抿了口酒,掩飾神色:“你二哥是個心思全在正經事上的。”
“我二哥能有什麼正經事。”路竟擇笑著說道:“嫂子,你也不用過於擔心這些,既然我大伯和我娘娘都敲定的事,你放心就是了,這王府你必然是進的去的,正妻的位置也跑不了,就算是權衡利弊之間,你對我二哥的幫助肯定是更大膽,至於素嫻姐姐,有些事我不說你也明白,感情需要培養,你要是有時間多去長安走走,裴家那邊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叫人幫你盯著,你放心就是了,裴家是裴錦舒的裴家,至於其他人……我不認,誰也沒有用。”
彆看說這話的是路竟擇,可人家說出來的話就有用,他代表的從來不是他自己,而是整個裴家,既然路竟擇說了這裴家是裴錦舒的裴家,那就代表李家和路家隻認裴錦舒,至於裴家其他人,可有可無罷了。
“你倒是什麼都敢說。”裴錦舒笑了笑:“我倒是不擔心這些,這長安城我是一定會多去的,以後這裴家的生意,可能也要往北方傾斜,一直以來裴家都在江南發展,都有自己固定的生意場,如今倒是可以打破桎梏了。”
“走出來雖然肯定會有困難,但是也沒你想的那麼難。”路竟擇說道:“更何況,你現在不僅僅是裴家的裴錦舒,你還是未來雍王府的王妃裴錦舒,很多人和事上,都不會過多的為難你,生意做的大了,也能為國家多繳納賦稅不是。”
正說著,雅間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路竟擇的一名親兵低聲道:“將軍,慶州道道府何雨德何大人到了鄔家祖宅,林公子派人來問,您是否要過去?”
“吃也吃好了,喝也喝好了。”路竟擇放下筷子:“錦舒姐,你一路勞頓,今天就多休息休息,有時間就去城裡逛逛,我去鄔家祖宅那邊看看。”
“鄔家祖宅有些年月了。”裴錦舒提醒道:“這慶州也算是個好地方,若是有什麼想法,可以把這鄔家祖宅留下,以後二叔和二嬸若是來了慶州,也好過住這客棧酒樓不是。”
“也是哈!”路竟擇想了想:“等會我就去拿了鄔家祖宅的地契,等回了長安,我就管我大哥要,我大哥那麼疼我,肯定會給我的。”
路竟擇和楊宗保兩人出了酒樓,再次上馬,朝著鄔家祖宅方向行去。街道兩旁,店鋪陸續開張,行人漸多,似乎今日的血腥與動蕩已被悄然掩去,但路竟擇知道,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裴錦舒站在酒樓窗前,看著遠去的路竟擇和楊宗保,嘴角微微揚起,隨侍的小丫鬟遞上一杯清茶。
“小姐,看來這慶州道的生意,我們裴家也可以插一腳了。”小丫鬟說道:“可是,剛剛郡王那句給國家多納稅,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意思就是公是公私是私,要分得開。”裴錦舒說道:“也是告訴我,哪怕是一家人,有些底線還是不能碰的。”
“原來是這樣啊!”小丫鬟雖然懂的不多,但是常跟在裴錦舒身邊,有些事一點就透了。
“是不是覺得竟擇有些不近人情了?”裴錦舒問道。
“是啊!”小丫鬟點頭應道。
“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裴錦舒說道:“這才是乾大事的人,自古以來公私分明就不容易,路家人能做到這一點,已經不是一般人能相比的了。”
公私分明本就不容易,路朝歌也未必真的就能做到真真切切的公私分明,但是不管是路朝歌還是路竟擇,至少是堅守了自己的底線,好歹是將公和私分的開的,該幫的一定會幫,但是絕對不能危害了大明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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