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縣,縣寺門前。
長公子袁譚同冀州彆駕田豐,二人相對而立,一股子硝煙的味道彌漫在二人之間。
袁譚梗著脖子,對於田豐批判他誅殺沮授一事,他隻推說刑罰如此,不可輕易放縱罪人,絕計不去承認他誅殺沮授是一件錯事,而是打算將錯就錯到底,不願在田豐麵前低頭,也即是不向田豐背後的袁尚的低頭。
田豐花白的胡子抖動著,顯露他怒意翻騰的內心,他一雙眸子望向袁譚,眼中是失望到底的色采。
說起來以往的時候,田豐對於袁譚這位長公子,雖是覺得其人並不怎麼卓越優秀,但也不認為袁譚是中人的庸人,好歹袁譚這位長公子平日行事待人,多少透露出中人之姿。
可如今,隨著沮授為袁譚加害一事的出現,田豐對於袁譚其人卻是絕望了,無論是在個人的仁德上,間或是行事作風處,他都判定袁譚不是一個可靠的公子,不可與之相交,更不可與之結盟。
心隨意轉,田豐不再和袁譚論及沮授遇害一事,他隻拱手向袁譚道出分彆的話語:“長公子,如今秦王擁大眾前來,無非是意圖謀取河北,奪走先君打拚下來的基業。”
“如果說長公子你心中還念著一二故魏公的話,就請放下和少公子之間的恩怨,兄弟攜手並力,共同抵禦秦軍,先擊退秦軍再說。”
“不然河北沒於秦軍之手,少公子無處可去,長公子你也是無處是從也。”
“哎。”田豐重重的歎息了一聲,他語氣中透著無奈:“老臣言儘於此,這些肺腑之言,長公子你聽與不聽,就看長公子你自己斟酌思慮了。”
不待袁譚回答,田豐指著縣寺門前懸掛著的沮授言道:“老臣還有一個請求,望公子允準,沮君以往的時候輔佐故魏公,立下過不小功勳。”
“今日公子因罪殺之,固然也是可以的,但還請公子念著沮君過去輔佐袁氏的辛勞,不應當將他的頭顱掛在縣寺門前羞辱。”
“請公子將沮君的頭顱和屍身交予老臣,就讓老臣為沮君安排下葬,這樣也不至於令功臣落得屍首分離的悲慘境況,寒了袁氏麾下文武的心。”
袁譚默然半天,終是點了點頭,他應聲道:“也好。”
雖說袁譚有心讓觸怒他的沮授頭顱懸於縣寺門前,高懸數日的光景,讓內外知曉觸怒他這位長公子的下場,但為田豐方才一席話語,袁譚心中那細微的悔意被放大,是以他應下了田豐所請,同意讓田豐帶走沮授的屍首。
不消半個時辰,沮授的屍體和頭顱被拚湊在一起,放在了一輛輜車上,由數名士卒推拉而動,向著城門行去,而彆駕田豐,就在輜車一側隨著輜車一起前行。
望著因為街道不平,時不時東倒西歪、頭顱和脖頸分離開來的沮授屍首,田豐眸子中儘是悲涼之色,胸口為之冰涼到了極點,他忽的生出了一種感覺,那就是‘袁氏將亡,河北將沒。’
平原縣寺大堂。
送彆田豐的袁譚和郭圖二人分君臣落座,接著郭圖突然撫掌惋惜道:“公子,你不該放田豐離去啊!”
“為何?”袁譚不解,前麵他拘禁作為使者的沮授,因沮授身份清貴的緣故,已經是鬨出過風波來了,而今若是他拘禁袁氏幕府中居於首席的田豐,實是有點說不過去,且於他的名聲大有折損,將失儘河北的人望。
所故,對於田豐請求離去,並請求帶走沮授屍首一事,袁譚前麵是乾脆的應了下來,算是給田豐這位幕府首席重臣一個麵子,不讓人覺得他是一個不近人情,做事不擇手段的獨夫。
郭圖瞧出了袁譚的顧忌,他殷勤勸告道:“田豐見公子誅殺沮授,言語間對公子已經是有所淩迫,心中必然是對公子生出了恨意,此去回到少公子袁尚處,當是會傾力謀劃如何對付公子,於公子大為不利。”
“田豐在先君時就已經是重臣了,地位名分……”袁譚搖了搖頭,他覺得不妥當。
“害。”郭圖點了點頭,前麵田豐告辭的時候,他也是因為田豐的身份和名位,所以沒有敢生出留下田豐的念頭,但現在想來,留下田豐在平原城內,是一件利大於弊的事情。
“公子,我們以前拘留沮授,已經是惹出非言,何妨再惹出一會,倘若能留田豐在城內,少公子必定是投鼠忌器,不敢對平原城猛攻猛打,如此公子可得轉圜的餘地。”
“郭卿多慮了。”袁譚出言,他認為郭圖因為前麵河間的戰敗被擒,所以精神上有些緊繃,如同驚弓之鳥:“如今秦軍正在趕赴平原的路上,袁尚安敢攻伐平原城,他當是會擔心秦軍掩襲其後,不敢傾力攻城。”
“雖是如此,可也要防著田豐進言,督使少公子孤擲一注,在秦軍到來之前對我平原城奮力一搏啊。”郭圖說出了他的擔心,他擔心袁尚得知沮授的死訊後勃然大怒,再加上田豐一旁鼓舞煽動,袁尚會即刻對平原城發起猛攻。
而以平原城內自河間敗退的殘兵數千,如果袁尚拚了命來攻,說不定能趕在秦軍抵至前,有機會拿下平原城,到了那個時候,郭圖自忖,袁尚念著弑兄的罪名不敢加害袁譚,但對於他這個袁譚的心腹重臣,隻怕是會下死手和黑手。
“嗯,郭卿所言。”袁譚斟酌了起來:“確實有些道理。”袁譚生出悔意,他認為郭圖說的不錯,或許袁尚會因為沮授的死,不顧秦軍將至的情況,對平原城發起玉石俱焚的攻伐,就算最後為秦軍坐收漁翁之利,也要將他這位兄長除掉。
“來人,與我去追回田彆駕,就說我有要事同他商量。”袁譚發出了號令,他打算就此追回田豐,將田豐栓在他的手上,讓袁尚顧忌田豐的所在,不敢對平原城發起攻伐,如此他即可撐到秦軍到來,同秦軍內外合擊,一舉覆滅袁尚,再收攬河北忠於袁氏的勢力和郡縣,反過頭去同秦軍相抗。
打發人馬去追趕田豐後,袁譚眉宇間泛起了憂愁,他向郭圖這位心腹傾述道:“郭卿,這次秦王親出,雖說打著救援平原的旗號,可若是秦王其意在河北,我豈不是與虎謀皮了。”
麵對奪走他嗣君之位的袁尚,袁譚是厭惡到了極點,可這並不代表他對秦王劉璋這位盟友不做防備。畢竟諸侯相爭,都是為了疆土。倘若秦王劉璋意圖謀取河北,他就是在與虎謀皮,將河北送到了秦王劉璋的手上,成為了田豐口中袁氏一族的罪人。
所以袁譚多少還是有些顧慮,他是想借秦兵敗袁尚,奪回河北的主君之位,但秦軍若是太過強大,一舉就席卷河北,他就沒有了光複河北,重振旗鼓,再創袁氏輝煌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