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唐今的視線一直落在阿林的身上,阿林突然將視線轉移到她們的身前,唐今自然也就跟著看了過去。
當看見那正朝她們這邊走來的胡女時,唐今的眉頭又擰了起來。
胡女此刻的表情看著還算平靜,但想起之前胡女對阿林的那股敵意,唐今還是把牽著阿林的手給鬆開了。
倒不是怕胡女瞧見她們牽手會怎麼著。
隻是覺得,胡女待會要是走過來,要對阿林動手,她能及時把人給攔住……
唐今的反應胡女都看在眼裡,雖然她什麼話都沒有說,但看她的樣子胡女也知道她是在警惕什麼了。
沒忍住低低嗬了一聲,眸色發冷,但胡女也沒有在這會展露出太多的情緒。
走到兩人身前,胡女便停了下來。
翠色鳳眸掃過阿林幾眼,便將視線轉移到了唐今的臉上,話語說得冷淡:“我要他。”
唐今:嗯?
阿林:……啊?
胡女簡單的一句話,讓姐妹倆的眼裡都出現了一瞬的疑惑。
其中還是阿林眼裡的疑惑更多。
她反應快,在聽清胡女那句話後立馬就反應過來,覺得……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但胡女剛剛那三個字實在也說得清楚,她絕沒有聽錯。
所以……
是不是說錯了?
阿林是對小翠的漢話水平保持懷疑的。
她看了眼那還一臉平淡的胡女,又看向自己身邊的阿姐,想看看阿姐知不知道胡女這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但唐今是不會想那麼多的。
她皺了下眉頭,便接上了胡女的話,隻是說話的聲音沉了幾分,明顯不太高興:“你說什麼?”
胡女的視線就落在她的臉上。
她抬頭望著他,粗黑的眉壓得低,淺色眸子裡也沉鬱著不悅。
但這股不悅絕非他想要的那股不悅,那雙眼睛裡有戒備,有困惑,但沒有與他看向阿林時相同的色彩。
早該知道的。
胡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無意義的,愚蠢至極可笑至極的舉動。
眼底冷色劃過,胡女轉開了眸子,冷冷將剛剛沒有說清楚的那句話說完:“我要他,問事。”
唐今皺著的眉頭這才稍稍鬆開一點。
她還以為胡女突然色心大發要對阿林做什麼了……
胡女耍她也就夠了,要是敢對阿林做什麼,唐今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驀然提起來的氣鬆了,唐今便又牽上了身邊阿林的手,去問胡女:“要問什麼事?”
他有什麼好問阿林的。
事關重大,到這一步也沒什麼好瞞著唐今的了,胡女瞥了眼旁邊的阿林,還是上前兩步,俯身湊到了唐今的耳邊去給她解釋。
這院子裡瞧著是沒有彆人,但以防萬一,胡女壓低了聲。
他嘰裡咕嚕地在說什麼,另一邊的阿林是聽不見的。
她就隻能看見那小翠湊在她家阿姐的耳邊,極為親昵地與她家阿姐說著什麼悄悄話。
其實這都不要緊,畢竟他一看就是有正事要說,不想讓她聽見她也可以理解。
讓阿林有些在意的……
是自家阿姐的反應。
胡女剛剛湊到唐今耳邊說話的舉動,其實是有些突然的。
阿林沒有預料,在胡女突然湊近唐今的時候,幾乎是本能地提起了警惕。
可那明明就一直在防備著胡女的唐今,卻在胡女真正靠近的時候,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儼然是一副早已經習慣了胡女靠近的模樣。
阿林的視線在胡女的身上盯了一會,便慢慢轉移到了唐今的臉上。
是她家阿姐又被這壞女人占便宜了,還是……
阿林的眼神稍稍有些變化了。
唐今並沒有察覺到自家聰明的小妹已經發現了一些什麼,她還在凝神聽胡女的話。
好歹也過了這麼久了,胡女現在一些日常的交流也能說得不錯了。
但真正要說事的時候,他那個漢話詞彙量,還是有些太過貧瘠。
唐今聽他說了老半天,才終於把他的意思給聽懂。
上回他們一起來城裡的時候,胡女給他家裡那邊留了消息,說他就在這條煙柳街上,他家裡可以來這邊找他。
他家裡人的身份特殊,就是知道了他的所在也不能明著找人,就隻能派人來一個個館子暗察暗訪。
探竹軒作為這條街上最大的南風館,肯定也是被查過了的。
他家裡人調查一向仔細,前廳會查,後院更會查,沒有真正找到他人,就大概率會在這些館子裡給他留下特殊的消息。
他現在就想問問阿林,上次他們來過後,阿林有沒有看見探竹軒裡來過什麼奇怪的客人,或是瞧見哪裡有出現什麼奇怪的記號。
唐今將他的這番話,都轉述給了阿林。
胡女也沒有攔她。
其實他本來就是要問阿林的,隻是他知道自己的那個漢話水平,直接問阿林——
一來阿林不一定聽得懂他要表達的意思。
二來他跟阿林相看兩厭,他直接問阿林,阿林也未必會願意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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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讓唐今轉述,讓阿林幫忙的話,阿林是二話不說就會幫忙的。
自家阿姐問的,阿林自然是願意回答的。
但她眉頭皺了皺,視線卻先投向胡女,質問他:“既是你家裡人尋你,你為何不直接將你的所在告知,要這般麻煩?”
胡女知道她會有此一問,但這個問題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回答的:“我家,有人不想我回。”
阿林一時沒有再說什麼。
胡女的回答也是她預見了的,但她還是忍不住想……
若隻是普通的西域商人,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尋找自家失蹤的小姐,而要這般偷偷摸摸的……像是見不得人似的呢?
先前因為唐今一直沒有跟她說過太多,所以阿林也隻以為胡女就是普通的商戶家小姐,意外才淪落至此。
但現在看……
阿林又看了胡女幾眼,視線又轉移到唐今的臉上。
唐今這會是沒有想什麼事情的,她就是眨巴眨巴眼睛看著阿林。
阿姐……
心裡歎了口氣,阿林還是暫時壓下了那點升起來的擔憂,先去思考這幾日有沒有見過什麼奇怪的人,或是奇怪的記號……
很快,阿林就想起了一件事情。
“上回阿今來看完我後的第二天夜裡,館裡遭了一次賊。”
阿林身形瘦小,長得也不太好看,龜公都是要她在後院做事不準她常常去前廳的,所以阿林也不太能肯定最近館裡有沒有來過奇怪的人。
但要說奇怪的事,阿林一下就想到了這件事情。
“好多公子房裡的東西都被翻亂了,明顯是遭了賊的,但後邊點數的時候,館裡又沒丟什麼東西……就隻有龜公那間屋子裡的一扇屏風壞了。”
“聽說是什麼金絲楠木、江南繡屏做的屏風,很名貴的,龜公還心疼了好幾日。”
胡女聽得眉梢微動,問:“屏風,在哪?”
無故遭賊卻一件東西都沒丟,隻是壞了一扇屏風……
這麼看,那扇屏風可是十分可疑。
阿林:“在庫房裡,說是破損的地方不算大,就這麼丟了實在可惜,龜公想找大繡莊的人來補補,留作彆用的。”
“庫房?”
阿林指了個方向,“在後邊,不遠就能過去……不過庫房平日都是鎖著的,還有人看守。”
就這麼看,這屏風明顯有問題,多說無益,阿林拉著唐今起身,帶胡女往庫房的方向走。
探竹軒一般要到下午才正式開門營業,這會的時間還早,三人走過後院也沒什麼人瞧見。
隻是等走到那庫房附近的時候,如阿林所言,三人果然看見了幾個守在庫房周圍的打手護衛,而且遠遠也能瞧見,庫房緊閉的大門上掛了好幾把鎖。
阿林帶著兩人走到假山石後的隱蔽處,避開遠處那幾個打手的視線,跟兩人道:“庫房的鑰匙都在龜公手裡頭,少了一把就打不開。龜公是絕不會將鑰匙給旁人的。”
要這麼看的話,她們怕是沒法去庫房裡看那扇有問題的屏風了。
唐今正要問問胡女,他家裡人還會不會在彆的東西上給他留了消息的時候。
扭頭就見胡女已經將視線投向了彆處。
胡女正在看她們剛剛走過來的那一扇月洞門。
光是看還不夠,他還抬腳又走了回去,到那扇月洞門旁左看右看,像是在找什麼。
阿林的反應還是快的,她拽住了唐今的袖子小聲說:“消息留在了牆上?”
她們眼前的這堵月洞門是去庫房的最後一堵院牆,換句話說,要去庫房,就必須經過這裡。
比起那被收進了庫房裡頭鎖起來,不一定能讓人瞧見的屏風,將消息留在這堵必經的院牆之上,才是既隱蔽,又一定能讓想聯絡之人看到消息的辦法。
阿林想到了,卻再次沉下了一顆心。
對於普通的商戶人家來說,這樣的聯絡方法……似乎也太過謹慎了一些。
阿林又看了眼唐今。
唐今這會還看著胡女呢。
聽阿林剛剛那麼一說,她才知道胡女為什麼要回到月洞門邊去查看消息,不過跟阿林不同,她完全不覺得這樣的聯係方式有什麼問題。
反正胡女一直都神神秘秘的,她早就已經習慣了。
不是沒有想過胡女究竟是什麼人,也不是沒好奇過他說的“家裡”究竟是什麼情況。
但畢竟唐今一直都清楚,她跟胡女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隻是做一次好人好事,送人家回家而已。
等胡女回了西域她們就不會再有牽扯,她就是知道了胡女究竟是什麼人,“家裡”是什麼情況,又有什麼意義呢?
知道了也沒用的消息,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這個道理阿林其實也懂的。
但她心思比唐今多很多,之前覺得胡女隻是普通商戶人家的小姐的時候,她倒不在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