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五……”
沙灘上一片死寂，唯有崔岩的倒數聲在回蕩。千餘名光頭大漢依舊麵無表情，但他們的眼神中，卻隱隱透出一絲不忍。然而無人敢動，無人敢言。崔岩的意誌，便是此地的法則。連海浪都停止了拍岸，天地也在屏息等待這場悲劇的結局。
“四……三……二……”
劉宏的呼吸幾乎停滯，不停的隻有重複不斷的動作。
“一！”
當最後一個數字落下，崔岩眼中寒光一閃，作勢便要引爆光球！
“不要！”劉宏上半身猛的一下彈起，雙膝跪地朝崔岩快速挪動，沙地上拖出兩道深深的痕跡，劉宏一邊挪動一邊大喊，“我交！我交！”
“站住！不許動！”崔岩厲喝一聲，聲音中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魔力波動潮水般湧出，將劉宏硬生生阻攔在了原地。
劉宏嚇得直接停了下來，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惹怒崔岩傷害到曹華。一旁一名光頭大漢扛著剛才被打暈帶走的曹睿來到了劉宏的身邊，曹睿麵色蒼白，被酒色掏空了的身體氣息微弱。劉宏忙不迭的對崔岩說：“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將人帶來了，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崔岩抬起手，對著曹睿射出一道黑光，黑光細如發絲，卻蘊含著天地間的古老法則。黑光行至半途便被跪著的劉宏伸手擋了下來，從這一道黑光蘊含的法則來看，崔岩現在的實力絕對在元嬰後期以上，甚至大概率已踏入大圓滿境界，隻不過這道黑光並不是用來攻擊的，而是用來確認曹睿血脈的。
崔岩的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眼中殺意凜然：“劉宏，你這是什麼意思？”
劉宏緘默無語，隻是揮了揮手，一道柔和的靈力注入曹睿體內。曹睿悶哼一聲，悠悠轉醒。光頭大漢將他輕輕放在了地上，少年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曹睿站在光頭大漢身邊有些茫然的四下望了望，目光很快聚焦在崔岩和崔岩麵前黑色光球中隻有小兒巴掌大小的曹華身上，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其中，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曹睿的瞳孔驟然收縮，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他怒喝一聲：“呔！兀那惡賊！速速放了我姑姑！”
崔岩不屑地嗤笑了一聲，並未作答。其笑聲短促乾澀，類似於枯骨摩擦，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輕蔑與嘲弄。崔岩站在殘陽如血的餘暉之中，身形被拉得極長，投下一道扭曲的鬼魅陰影，恰好覆蓋在劉宏佝僂的脊背之上，那樣子真和命運本身正壓在他的肩頭彆無二致。劉宏依舊一言不發，隻是低垂著頭，他的呼吸急促的很，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好像肺腑之中塞滿了滾燙的砂礫。
驀然間，崔岩身上磅礴的氣息驟然爆發而出，元嬰大圓滿的威壓像是沉睡千年的火山在瞬間噴發，熾熱狂暴充滿毀滅性的力量潮水般席卷四周。空氣被無形之力撕裂，發出低沉的嗡鳴；細小的沙粒懸浮而起，在能量力場中瘋狂旋轉，形成無數肉眼可見的微型龍卷，彼此碰撞湮滅，又重生。然而這股足以令尋常元嬰修士當場跪伏神魂震顫的恐怖氣勢，卻被周圍千餘名光頭大漢所組成的嚴密陣勢，以及劉宏身上雖殘破卻依舊堅韌如鐵的化神威壓硬生生地壓製在原地，無法擴散分毫。崔岩的氣勢如同一頭被關進精鋼牢籠的遠古凶獸，咆哮掙紮，利爪撕扯著無形的屏障，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由千人意誌與天地法則共同構築的銅牆鐵壁。
可曹睿卻感受得極為清晰，他雖修為尚淺，尚未踏入真正大能修士的門檻，但畢竟也是金丹後期的高手，其感知之敏銳，亦非常人所能媲美。崔岩發出的氣息並未直接衝擊他的神魂，卻如寒潮掠過他的皮膚，令他渾身汗毛倒豎，脊背發涼，連骨髓深處都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曹睿雖未被影響到行動，卻在這一瞬間真切地意識到了那個囚禁了姑姑的惡賊究竟有多麼強大。曹睿甚至能從其氣息中嗅到一絲腐朽與瘋狂交織的味道，恐怕對方的靈魂早已被某種不可名狀之物侵蝕，正在緩慢地腐爛異化。
曹睿一扭頭，怒視著跪在地上的劉宏，眼中燃燒著難以抑製的憤怒失望，甚至還有一絲被背叛的痛楚。他的聲音尖銳，還不住的顫抖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與不解，每一個字都像石子砸在冰麵上：“你不是號稱自己有化神的實力，在這世界上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你嗎？你還不速速去把姑姑救回來？！你跪在這裡做什麼？你這副卑微的樣子在做給誰看？”
曹睿的質問化作淬毒的利刃，直刺劉宏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劉宏緩緩抬起頭，臉上兩道血淚劃下的深深紅色印記是那麼的刺眼，兩道永不愈合的傷口刻在了其滄桑枯槁的麵頰上，與他滿頭白發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劉宏張了張嘴，喉嚨乾澀，聲音艱澀地擠出幾個發音：“是我無能……我不能保證可以在突破對方法寶的守護下救下你的姑姑。是我無能……他要用你來換你的姑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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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宏實在是說不下去了，話語直接哽在了喉嚨中，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連聲音都被痛苦吞噬。劉宏的肩膀劇烈顫抖，承載著整個世界的重量，卻連一句完整的解釋都說不出口。他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洗刷自己此刻的懦弱與無能，雖然他劉宏是可以一刀斷江河令群魔辟易的絕世強者，可如今他連自己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他的尊嚴、他的威名、他一生所積累的一切，在女兒的性命麵前絲毫重量也無。
崔岩一臉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也不出言打斷。在崔岩的心裡，他所遭遇的一切苦厄背叛、絕望孤獨全都是劉宏帶給他的！若不是劉宏當年在關鍵時刻心軟，放走了那個本該被斬草除根的陳亮，他和他所珍視的人也不至於陷入幾乎萬劫不複的生死危局；若不是劉宏救援來遲，僅僅一步之差，才釀成今日無法挽回的結局。每一個“如果”都成了他心中永不熄滅的怨火，日夜灼燒著他的神智。於是崔岩身上忽然傳來兩種截然不同的靈魂波動，一種狂躁暴戾，充滿烈火焚天的毀滅欲；另一種則陰冷詭譎，帶著異界深淵低語的腐朽與死寂。這兩種波動時而交融，時而撕扯，彼此爭奪著軀殼的主導權，很顯然，現在的崔岩狀態極不正常，應當是一體雙魂。對於另一個靈魂，劉宏感到極其陌生，不屬於這片天地，也不屬於任何本空間已知的生物靈魂。
劉宏並不知道在崔岩從異界逃出來的時候不僅取得了一件足以顛覆修真界格局的至寶，還被一個沉睡的魔族殘魂趁機侵入體內。殘魂在崔岩最虛弱神魂最不穩定之際悄然寄生，與其本源靈魂在生死邊緣強行融合。雖未完全吞噬，卻已彼此糾纏，難分彼此。此刻的崔岩既是那個與他自幼相識同生共死的兄弟、仇人，也是被異界邪念侵蝕半人半魔的怪物。崔岩現在的每一個念頭，都可能是兩個意誌博弈的結果，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帶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軌跡。
另一邊，曹睿在聽完劉宏的話語之後，眼中最後一絲期待也徹底熄滅，所有的希望都化作了風中殘燭被無情吹滅。他冷冷地盯著這個曾被自己姑姑視為靠山的“爺爺”，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決絕。曹睿猛地朝劉宏吐了一口口水，一口唾沫帶著少年人的憤怒失望與徹底的割裂，直接吐在了劉宏的麵門上，順著血淚的痕跡緩緩滑落，在夕陽下泛著刺目的光，顯得格外屈辱與嘲弄。隨後曹睿看也不看劉宏一眼，任由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強者跪在地上痛苦煎熬著，任由唾沫在臉上風乾。曹睿挺直了單薄卻倔強的脊背，轉身麵向崔岩，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然與不容置疑的勇氣朗聲說道：“看來你應是與我父母有著極深的仇恨！我隻恨我自己無能！我更恨我這個所謂的爺爺無能！你不是就想拿我泄憤嗎？來！放了我姑姑！我跟你走！”
崔岩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殘忍與玩味。他很是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宏，像是在看一攤爛泥一堆朽木，然後將目光轉向曹睿，語氣中竟帶了一絲罕見的欣賞：“你確實是要比那個懦弱的劉宏強多了！來！你就這麼走過來！”
曹睿一臉陰沉，腳步未動，聲音冷硬如鐵，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先放了我姑姑！”
“孽障！”崔岩臉上的表情越發殘忍，眼中殺意翻湧，“你沒有跟我討價還價的資格！沒有你姑姑在手，你覺得我今天能走得了嗎？這片天地，早已被你那懦弱的爺爺用陣法鎖死，恐怕連一隻飛鳥都逃不出去！”
曹睿的臉上也帶上了猙獰，少年的麵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無半分退縮之意，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厲聲道：“我過去之後你要是不放了我姑姑怎麼辦？我可不指望這個懦夫能在你手裡有兩個人質的情況下替我父母報仇！他連跪都跪得如此熟練，又怎敢與你拚命？”
“哼！孽障！你待如何？”崔岩臉上的表情一收，突然變得十分寧靜，暴風雨前的死寂籠罩全場，就連崔岩眼中的瘋狂都暫時隱去。崔岩緩緩抬起手，指尖輕點麵前那枚不斷脈動的黑色光球，語氣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不如我帶著你姑姑一同趕赴黃泉，留你們兩個狗東西苟活於世間，每天備受良心的煎熬，也是不錯！讓你們活著，卻永遠活在失去至親的痛苦裡，豈不更妙？”
“哈哈哈！”曹睿突然狂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瘋狂不羈，甚至還有一絲悲涼，“反正我自小就叛逆！我也不曉得我到時候會不會受到良心的煎熬，不如你試試？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死，還是我先瘋！”
崔岩話語一滯，他本意是要乾掉曹睿並讓劉宏在無儘痛苦中苟活，日日夜夜被悔恨啃噬，而不是自己和曹華就這麼死在這兒，讓最恨的人反而得以喘息，甚至可能因解脫而獲得平靜。這完全違背了他的複仇邏輯。於是崔岩臉色變得極為陰沉，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與不甘，隨即冷冷道：“好的很！我可以對道心發誓！隻要你乖乖地過來，我便不會為難曹華，保證曹華安全無虞！這個條件你要是不答應，那就沒什麼可談的了！你就準備替你姑姑收屍吧！不！連屍體都不會留下！她的魂魄也會被我完全摧毀，永世不得超生！”
此時的曹睿也是一臉的平靜，完全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他站在殘陽之下，身影被拉得單薄卻筆直，酒色掏空的身體好似一杆寧折不彎的槍，又似一株生於懸崖的孤鬆，可比地上毫無骨氣的劉宏強多了。曹睿直視崔岩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聲音無比的堅定：“好！你發誓吧！隻要你發下了大道誓言，我便過去！”
聞言，崔岩不再猶豫，他直接一口咬破了指尖，鮮血湧出，點點殷紅凝於空間中，散發著淡淡的靈光。崔岩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麵前的虛空中迅速勾畫。刷刷刷幾下，一枚繁複古老的符文便在空中成型，線條龍蛇盤繞，結構玄奧莫測，紅亮紅亮地，不斷燃燒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法則波動，就連空間都被其灼燒出細微的裂痕。隨後崔岩大喝一聲，聲震四野，引動天地共鳴：“我崔岩在此立下大道誓言！隻要曹睿被我所擒，我便不會為難曹華，保證曹華安全無虞。若違此誓，我崔岩即刻道心破碎，被天道誅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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