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天,鄒傑的觀點、框架、研究深度比我好,在我的基礎上做出了更牛的創新和突破,那麼今天丟人的就會是我,我認栽。不過,終究是靠彙報的內容和質量說話。你想想,剛才我有過一句詰問鄒傑的話麼?”
老頭眨麼眨麼眼,“所以,你還替那位鄒解圍?”
李樂嘴角撇了一下,帶著一絲鄙夷,“那是因為藤島更不是東西。”
“鄒傑的研究,雖說動機不怎麼純,手段也算不得多光明正大,數據還有些失真,但總算還是在做事情,畢竟借鑒和抄襲、挪用,有時候界限模糊。”
“但藤島的那些問題已經不是學術探討,是純粹為了毀人而毀人,是背後捅刀子,是想來個切割,這就有點下作了。”
“我插話,首先是覺得那個問題本身有價值,值得展開討論,其次....順便也讓大家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討論,而不是拆台。”
“你能......這麼好心?”森內特看著的李樂,若有所思的撓著下巴,忽然,用拐杖點了點李樂的腳麵,“不對,你.....嗬嗬,小兔崽子,小小年紀,心思就像奶酪的孔洞一樣多,以後還怎麼得了。”
“哈,彆冤枉人啊,這不都是跟您學的?我們那有句古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聽著,不像好話啊?”
“中性意思,彆瞎琢磨。”
“去,給我倒杯水,一會兒去二號報告廳。”
“二號?乾嘛?”
“我剛剛打聽了,那邊,有那個華沙大學叫齊林斯卡的博士生的op,是關於社會建構的.....”
“噫~~~~~”
。。。。。。
鄒傑幾乎是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跟在武田直樹和藤島教授身後走出報告廳。
周帆則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抱著已經空了大半的材料箱,默默跟在最後。
走廊裡依舊人來人往,喧鬨聲不絕於耳,但這一切在鄒傑聽來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模糊的玻璃。
武田直樹腳步很快,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一言不發。藤島跟在他身側,表情倒是平靜許多,甚至那張痔瘡臉上還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隻是目光,偶爾掃過鄒傑時,帶著一種冰冷的評估意味。
走到會議中心主出口附近,武田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鄒君,”武田的聲音透著幾分無奈,像是在喉嚨裡滾動,“你們....先回酒店休息。今天....辛苦了。”
鄒傑心裡一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哪怕是請罪也好。但看著武田那壓抑的眼神,以及藤島那副事不關己的淡漠,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隻能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乾澀,“哈依!老師,藤島教授,那我....我們先回去了。”
武田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又對藤島使了個眼色,兩人便轉身,朝著與酒店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向不遠處一個被棕櫚樹和灌木環繞的僻靜小花園。
周帆忐忑地看向鄒傑,“鄒老師,我們……”
“走吧。”鄒傑打斷他,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種茫然。望了一眼兩人消失在花園綠蔭中的背影,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他隱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剛剛經曆了一場學術上的慘敗之後,正在加速崩塌。
種滿橘子樹的小花園裡,午後溫暖的空氣,帶著花草的清香,卻絲毫無法緩解此間的凝重。
剛一走到花園中心,確保四周無人,武田直樹猛地轉身,一把揪住了藤島熨帖的西裝前襟,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個子比藤島矮些,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壓低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和質問。
“藤島!你剛才在乾什麼?!那是什麼問題?!你是存心要讓鄒傑下不來台,要讓京大和我們一起丟儘臉麵嗎?我們是來為他站台的,不是讓你來拆台的,你到底什麼意思?!”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藤島猝不及防,被拽得一個趔趄,但臉上並沒有太多驚慌,反而是一種早有預料的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譏誚。
沒有掙紮,隻是盯著武田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武田君,冷靜點。”藤島用一種略帶刻板的腔調,“你先鬆開手。這裡是學術會議,不是新宿的巷子。”
武田直樹死死瞪著他,胸膛劇烈起伏,半晌,才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猛地鬆開了手,但目光依舊如刀般釘在藤島臉上。
藤島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被揉皺的襯衫領口,微笑道,“武田,你還不明白嗎?我們必須要和鄒傑做切割了。”
“切割?”武田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說什麼?切割?鄒傑是我的學生。”
“哈,學生?”藤島嗤笑一聲,“你的學生有多少?還在乎這一個廢物嗎?”
“廢物”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紮進武田的耳膜,也讓他瞬間暴怒,“八嘎!你.....”
“你閉嘴!聽我說完!”藤島猛地打斷他,語氣驟然嚴厲起來,“武田,你彆忘了,也彆假裝忘了!鄒傑這次關於網絡社會學的研究項目,那些最核心的、奠定他整個框架基礎的靈感和思路是怎麼來的?嗯?”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些李樂在燕京大學和se這些年,關於網絡社群、權力結構、線上互動的那些尚未正式發表的小論文、課程作業、研討會報告.....那些凝結了他最早思考脈絡的、零散卻極具啟發性的原始資料.....”
“是怎麼到了鄒傑手裡,讓他能夠高屋建瓴地提出所謂理論整合的方向的?”
武田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藤島毫不留情地繼續道,“是我們指點鄒傑在這個基礎上進行整合、深化、實證化,指望他能搶在李樂係統成文之前,率先構建出一個相對完整的理論體係。”
“哪怕深度不及,至少,要搶在李樂那篇係統性的專著出來之前,先把旗子插上山頭!哪怕隻是形似,隻要占住先機,憑借我們在東亞和歐美學界的一些影響力,加上一些推動,未必不能幫他爭得一席之地,把這個新興分支學科的奠基、開創之一的名頭坐實了!”
藤島的語氣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和鄙夷,“可結果呢?你也看到了。鄒傑他....根本沒能消化吸收,更彆提超越了。”
“他的所謂整合,生硬拚湊,他的實證,流於表麵。在李樂那個邏輯嚴密、充滿創見、甚至帶著哲學深度的框架麵前,他的報告就像.....就像一件用邊角料勉強縫合起來的舊衣服,站在一件剪裁精良、麵料考究的新裝旁邊,破綻百出,相形見絀!”
看著武田變幻不定的臉色,藤島總結道,“武田君,清醒一點吧!先手,我們已經沒有了。”
“在李樂今天那場報告之後,在那麼多關鍵人物麵前,鄒傑的研究,在明眼人眼裡,已經徹底被定位成了模仿、借鑒,甚至是.....跟在李樂屁股後麵拾人牙慧的東西!毫無原創性可言!”
“這個時候不切割,你準備等到什麼時候?等到有人開始深究他那些創新觀點的來源?等到李樂那邊,或者燕大、se那邊察覺到什麼?等到這把火真的燒到我們身上來嗎?”
武田直樹僵在原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藤島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武田心上。他何嘗不知道?從李樂開始報告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份僥幸和期待就在一點點崩塌。
鄒傑的表現,與其說是競爭,不如說是徹底暴露了己方的虛弱和……不堪。
學術圈子裡,借鑒、啟發乃至某種程度的“模仿”都時有發生,但一旦被坐實了係統性、非正當的“借鑒”,尤其是在爭奪學科話語權這種關鍵節點上,那將是致命的醜聞。
不僅鄒傑會萬劫不複,他們這兩個在背後提供“彈藥”的導師,也難逃乾係,學術聲譽必將受到重創。
武田直樹當然知道藤島說的是事實。學術圈這個名利場,捧高踩低、劃清界限是常態。當一顆棋子失去了價值,甚至可能變成負資產時,棄子是最理智的選擇。
“可,鄒傑....”武田的聲音帶著掙紮,一種複雜的、屬於導師的責任感和一絲未泯的愧疚感啃噬著他,“我們這樣,是不是太....”
藤島冷笑,語氣斬釘截鐵,“學術圈裡,成敗論英雄。失敗了,就要認。保住我們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丟卒保車,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懂嗎?”
“武田,想想你的京大職位,想想你在學會裡的位置,還有我們未來的合作項目....為了一個已經證明是廢物的鄒傑,值得嗎?”
說話間,又拍了拍武田的肩膀,語氣放緩,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理性,“這次,是我們棋差一著,低估了李樂,也高估了鄒傑。沒能搶到分支學科整合奠基開創這個名頭,固然可惜。但不能連我們自己的名聲和根基也一並毀進去。讓鄒傑自己去承受這一切吧。這是他能力不濟,也是他.....運氣不好。”
“但是,好在,以防萬一,沒有直接用京大的名義。”
“可是......”武田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武田,你想想,李樂背後是誰?是森內特那個老狐狸!是se和燕京大學的雙重資源!我們今天已經見識了他的厲害,那小子不僅天賦驚人,而且手段.....你看他最後那個解圍?”
聽到這兒,武田望著花園外熙熙攘攘的會議中心,那裡依舊充斥著學術的喧囂與野心。
而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裡,一場關於拋棄與自保的交易,已然無聲的進行。
良久,武田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臉上,隻剩下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冷漠。
“.....我,知道了。”
藤島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知道武田已經被說服了。
“走吧,晚上的招待酒會,我們還得出席。記住,從現在起,關於網絡社會學這個課題,以及鄒傑,我們.....不知情,不評論,一切都是......”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離開了花園角落,重新彙入外麵的人流,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隻有花園裡依舊搖曳的花葉草木和寂靜的陽光,見證了一場精心構建的學術野心,如何在一夕之間,土崩瓦解,並被無情地拋棄。
喜歡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請大家收藏:()回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