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一間采光略顯不足的小型研討室裡,李樂正麵對著一臉嚴肅的克裡克特教授,開始每周一次的導師會麵。
桌上攤開著他那份耗時兩天、手指甲都啃禿嚕,才勉強趕製出來的,內心稱之為“科幻小說讀後感”的那篇關於“數字人類學數字民族誌)初步構想與思路”的研究大綱。
九頁半,字斟句酌,引經據典,試圖在克裡克特這學術深淵前,證明自己並非信xia)口ji)開(ba)河(che)。
克裡克特教授坐在他對麵,金絲眼鏡鏈垂在頸側,反射著窗外漫射進來的、缺乏熱度的白光。手指逐行劃過稿紙,每一處停頓都讓李樂的心跳漏掉半拍。
“所以,”克裡克特開口,“你打算,像馬林諾夫斯基跑到特羅布裡恩德群島一樣,去研究虛擬空間裡的土著是如何建構身份、形成規範、進行交換,甚至發展出他們的庫拉圈?”
“可以這麼理解,教授。”李樂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心虛,“我認為,這些在線空間,它們具備了作為田野的基本要素,包含持續的社會互動、共享的文化符號、內在的權力結構以及獨特的規範生成機製。”
“嗯,具備了作為田野的基本要素,”克裡克特重複了一句,聽不出褒貶,“想法聽起來很時髦,李,甚至有點過於時髦了。”
“但人類學不是追逐時髦的學科,它要求的是深度、沉浸和紮實的民族誌根基。你如何保證,你透過冷冰冰的屏幕觀察到的那些文字、頭像和互動,能夠等同於麵對麵的、包含肢體語言、氣味、環境氛圍的真實田野經驗?”
“你如何捕捉那些隱藏在昵稱和頭像背後的、真正驅動行為的情感與動機?”
“這些虛擬交互產生的海量文本、圖像數據,你計劃如何係統性地采集、編碼和分析?靠手工記錄嗎?
老太太抬起頭,目光掠過李樂的腦門兒,“或者說,你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質疑,你這所謂的數字民族誌,是否隻是你擅長的的網絡社會學分析的一個花哨變種,披上了人類學深描的外衣,卻缺乏對文化本質的觸及?”
李樂心裡一咯噔,準備強詞奪理,“虛擬實踐如何反饋並重塑現實經濟邏輯與社交網絡的微觀機製,我想這個切入點.....”
克裡克特卻抬手止住了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按了個號碼。
“威廉?對,是我,埃拉,”她對著話筒,語氣如命令,“如果你那條瘸腿還能動彈,麻煩你現在到h312教室來一趟。對,現在。你的學生,李,正在闡述一個有趣的想法。”
“我覺得你需要聽聽,履行一下你作為主導師的.....嗯,起碼是道義上的職責....彆廢話,就這樣!”
掛了電話,克裡克特衝李樂抬了抬下巴,“等等你那另一位導師。免得他說我趁他不在,把他的寶貝學生引向了歧途。”
李樂心裡暗暗叫苦,麵上隻能保持微笑。這倆老狐狸同場,自己肯定不會好過。
沒過多久,走廊裡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手杖戳地的“篤篤”聲。
門被推開,森內特教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那條腿經過恢複似乎好了不少,但走路依然帶著明顯的一瘸兩拐。
“埃拉!”人還沒完全進來,抱怨聲先到了,“你又搞什麼突然襲擊?我的咖啡才喝了一半,你知道從我舒適的椅子上,挪動到這兒,對一條更換了副廠件兒的老腿是多大的折磨嗎?”
克裡克特扶了扶眼鏡,平淡無波,“威廉,如果你的狗窩裡少撿點兒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試圖舔出點兒肉絲兒的骨頭,再多整理出幾條通道,或許你移動起來會方便很多。另外,多走幾步對你的血液循環有好處,免得你的智商因為血流不暢而降低。”
“哈!整潔得像停屍房一樣的,那是你的風格,我那裡是思想的沃土,自然看起來,富有生命力一些。”森內特反唇相譏,拖著腿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杖靠在桌沿,這才看向李樂,“小子,又弄出什麼玩意兒來了?”
克裡克特沒理會他的抱怨,將李樂的計劃思路推到他麵前,“威廉,作為李樂名義上的主導師,我懷疑你除了壓榨他的勞動力和滿足口舌之欲之外,在學術指導上出了多少力。”
“你看過這份關於數字人類學或數字民族誌的研究思路了嗎?”
森內特拿起那幾頁紙,撇撇嘴,“聽起來你像是在指責我瀆職?”
“我隻是在提醒你,導師的職責不僅僅是提供辦公室的咖啡和偶爾的冷嘲熱諷,你摸摸你的良心,彆用的是查爾斯的。”
“嘿,你這人。”
李樂夾在中間,隻能儘量塌腰縮脖,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被波及到。
森內特翻了幾頁,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斂了些,偶爾還會摸著下巴琢磨琢磨,過了一會兒,他放下報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眯著眼看向李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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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不算太蠢。”老頭給出了一個在他看來可能是最高規格的肯定,“至少比那些沒完沒了嚼特羅布裡恩德群島或者努爾人冷飯的家夥強點。試圖把人類學的看家本領,理解他者的意義世界,應用到這些新冒出來的數字部落上,方向是對的。”
李樂心中一鬆,但馬上聽到“但是”。
“但是,小子,你犯了一個新手常犯的錯誤,就是把新等同於重要。”森內特捏著幾張紙,甩的稀裡嘩啦的。
“虛擬世界是很新奇,但人類學關心的是普世性問題,權力、交換、親屬關係、儀式、信仰.....而你,提到了虛擬經濟、社群組織、群體意識,這很好,但你需要更深入,這些現象其背後的社會邏輯是什麼?”
“是強化了現實中的社會資本,還是創造了一種全新的、僅在虛擬語境下生效的信用體係?那些在線儀式,是在模仿線下,還是生成了一套獨立的、具有數字原生性的象征體係?”
森克特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啟發式的尖銳,“你不能隻滿足於說,看他們在乾什麼什麼,你要問,為什麼是這種形式?這種形式反映了什麼樣的技術約束和文化選擇?它如何塑造了參與者的身份認同和群體邊界?”
克裡克特在一旁微微點頭,指指李樂,“威廉這點說得沒錯。方法論上,你也需要更嚴謹。比如,你如何界定你的田野邊界?是一個服務器?一個社群?還是所有參與某個特定活動的用戶?”
“當你的觸角可能分布在全球各地,你如何應對跨文化、跨語境的挑戰?數字民族誌不是現實民族誌的簡單平移,它要求我們對傳統方法進行根本性的反思和重構。”
為了避免這倆老頭老太對於自己態度的定向攻擊,李樂此時化身卑微小李,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下這些話裡的要點,把自己“打扮”成愛學習的好孫子。
森內特繼續著特有的刻薄比喻,“就像你不能用漁網去捕捉無線電波一樣,你不能指望用馬林諾夫斯基那套在特羅布裡恩德群島蹲點的方法,直接套用。”
“好的,教授。”
“你需要開發新的工具,或者說,深刻理解那些已經成為基礎設施的舊工具,比如,數據庫、社交圖譜分析軟件。並將它們人類學化。”
“明白,教授。”
“彆被光怪陸離的表象迷惑,要看到背後的社會結構!比如,遊戲裡的等級製度,是不是封建社會結構的數字幽靈?還是資本邏輯的新形態?”
“嗯,我知道。”
“你的研究立場是什麼?是沉浸其中的土著視角,還是保持距離的批判分析?當你的研究對象可能包括未成年人或邊緣群體時,倫理審查怎麼過?”
“是,我會的。”
“你會個屁。”
“是的,我會個屁。”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