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媽”,叫得隨意又自然,卻像顆小石子兒,“噗通”一下掉進了羅嬋心裡那潭正漾著微波的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倏地轉過頭,視線在李樂和正走過來的曾敏之間飛快地打了個來回,眼神裡充滿了探究和愕然。
“媽?”幾乎是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音節,目光最終落在曾敏那張與李樂有幾分神似、卻更顯溫婉風韻的臉上。這位氣質卓絕的曾.....是李樂的媽?那個他口中“中學美術老師”?
曾敏也注意到了兒子身邊這個看起來清爽大方的姑娘,微笑著,帶著長輩特有的審視,“小樂,這位是....”
李樂側了側身,“哦,媽,這是羅嬋,在這邊學聯認識的朋友,倫敦藝術學院的研究生,學藝術的。碰巧今天也來看展。”他頓了頓,又對尚在消化信息的羅嬋說,“羅嬋,這是我媽。”
“阿姨好!”羅嬋迅速斂了驚容,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耳根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紅,用帶著敬意的語氣說道,“我叫羅嬋。”
“我,我真沒想到……您的畫展太棒了!我剛剛還在和李樂說,您的作品對光影和意境的把握,尤其是那種東方式的詩意與現代構成的融合,真的非常打動我!”語速飛快,帶著真心實意的讚歎和一絲猝不及防的緊張。
曾敏點頭笑道,“歡迎你來我的畫展,羅同學。你能喜歡,我很高興。”
目光在羅嬋臉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旁邊的李樂,眼神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探究,但很快便移開了。
這時,曾敏身邊那位胖胖的畫廊老板勞格斯戴爾先生,帶著好奇的笑容,用英語問道:“敏,這位英俊的年輕人是?”他的目光落在李樂身上。
“啊,”曾敏拉過李樂,用當媽的、混合著驕傲的謙遜的笑聲,“尼古拉斯,這是我兒子,李樂。小樂,這位是裡森畫廊的創始人,勞格斯戴爾先生。”
李樂上前一步,伸出手,不卑不亢地與勞格斯戴爾握了握,“您好,勞格斯戴爾先生,久仰。感謝您為我母親舉辦如此出色的展覽。”
“哈哈哈~~~~我說呢,”勞格斯戴爾恍然大悟,用力搖了搖李樂的手,藍眼睛裡閃著熱情的光,“你母親可是我們畫廊的瑰寶!”
說完,又看了眼曾敏,“小夥子,有沒有興趣來倫敦時裝周走一圈?我認識幾個頂級經紀公司的人,就憑這外形和氣質,絕對能一鳴驚人!”他邊說邊用手比劃著,像是在描繪一幅未來的巨星藍圖。
曾敏聞言輕笑出聲,瞥了眼兒子,擺擺手,“帥?我可沒感覺,倒是覺得越看越難看。他能老老實實把書讀完,我就謝天謝地了。”雖是這麼說,可話裡嫌棄中藏著驕傲的調侃,卻掩不住。
旁邊一位戴著無框眼鏡、氣質乾練的中年女人說道,“曾女士,您的兒子也在倫敦讀書嗎?”
“是的,”曾敏點頭,“在se,讀人類學博士,也不知道這書什麼時候是個頭。”
“se?”女人眼睛一亮,“那我們還是校友呢!我是捌肆屆,傳媒專業的。”
曾敏給李樂介紹,“這位是《伯靈頓雜誌》的主編蒂娜·裡弗斯女士。”
李樂伸手,笑著接話,“那您可是我的學長了,幸會,裡弗斯主編。”
接著,曾老師又介紹了一旁的長著大胡子的,《藝術論壇》的撰稿人兼評論家,還有之前大使館的高峰和周公使。李樂和那位撰稿人握手,說,希望能給我媽美言幾句。
輪到高峰和周公使時,自然地喊了聲,“高叔,周叔”。
曾敏詫異,“誒?你們認識?”
“高叔是早前就認識的,周叔是今天剛聽貓姨介紹過。”
高峰笑著對曾敏說:“是啊,和小樂有過一麵之緣,沒想到是您家少爺,”
一番寒暄過後,曾敏想起什麼,問李樂,“對了,你貓姨說森內特教授和克裡克特教授也來了,看見他們了嗎?我得去打個招呼。”
李樂踮腳四下張望,正好瞧見森內特拄著手杖,和克裡克特教授一邊低聲爭論著什麼,一邊朝這邊緩緩走來。忙迎上去,攙住老頭的胳膊,“走,教授,我媽正找您二位呢。”
“找我們乾嘛?”
“還能乾啥,表示感謝。”
等兩位老教授過來,李樂給勞格斯戴爾和周公使幾人引薦著。
聽到兩人的頭銜,尤其是森內特那個挺唬人的上議院議員和男爵的sir,勞格斯戴爾幾人立刻上前與二老握手。
尤其那位主編,蒂娜·裡弗斯一見到森內特,竟流露出幾分見到師長般的恭敬,微微行禮道,“校長先生,您好!您可能不記得我了,捌二年,在se上學時,曾選修過您的社會進化論課程。隻不過,你給我了一個b。”
森內特教授眯著眼回想了一下,這才“哦”了一聲,用他那帶著點倨傲又混著幽默的語氣說道,“好像是有這麼門課。那你應該感到開心,我那門課的最高分通常也就是b+,你能拿到b,說明聽得還算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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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娜·裡弗斯被老頭這獨特的“安慰”逗笑,連連點頭。
這時,勞格斯戴爾也看向克裡克特,語氣頗為尊重地說道,“克裡克特教授,瑪麗安娜向您問好。”
克裡克特扶了扶金絲眼鏡,略顯驚訝,“瑪麗安娜?瑪麗安娜·馬紹爾?你們和她是.....?”
“她是我的合夥人。”勞格斯戴爾解釋道。
克裡克特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帶著追憶的微笑,對身邊的森內特說,“威廉,你有你的學生,我也有我的。”又轉向勞格斯戴爾,語氣關切:“瑪麗安娜她最近怎麼樣?”
勞格斯戴爾神色微黯,“她最近身體不太好,癌症,在諾丁漢那邊療養。”
克裡克特輕輕歎了口氣,“願上帝保佑這可憐的孩子......當年在馬達加斯加做考察,還是多虧了瑪麗安娜幫我們找到了回營地的路。”
“行吧,你告訴她,有空給我寫信,手寫的。我喜歡她的字。”
勞格斯戴爾恭敬地點頭稱是。
曾敏則說道,“教授,一會兒,還有個酒會,可否請您二位.....”
森內特似乎不太習慣這種長時間的社交應酬,擺了擺空閒的那隻手,“不了不了,你們忙你們的正事去吧。我和埃拉自己再看看畫,另外,曾,欣賞您的畫作,這遠比任何美酒都來得香醇和讓人陶醉。”
一句話,讓幾人都樂了。
曾敏也不再強留,囑咐李樂,“兒子,一會兒你負責把兩位教授安全送回家。”
“放心吧,媽。”李樂點頭,又湊近些,低聲說,“晚上我回去做炸醬麵。”
曾敏眼中笑意更濃,抬手揉了揉李樂的圓寸腦袋,“行啊,彆太鹹了。”
又轉向一旁的羅嬋,笑容可掬,“羅同學,玩得開心,謝謝你來捧場。”
羅嬋忙回,“阿姨您太客氣了,能來學習是我的榮幸。”
曾敏這才與勞格斯戴爾一行人笑著離開了,繼續陪同著講解。
李樂和羅嬋陪著森內特、克裡克特又看了一會兒畫。森內特偶爾會指著某處色彩或筆觸,用尖刻卻精準的語言點評幾句,克裡克特則偶爾補充一些關於符號象征或文化隱喻的見解,羅嬋在一旁聽得極為專注,不時點頭,李樂反倒成了陪襯。
過了約莫半小時,森內特擺了擺拐杖,“回吧,埃拉。我這老腿,今天的運動量絕對超標了,再待下去,我怕它要提出罷工。”
幾人便一同向外走去。來到畫廊外,傍晚的空氣帶著涼意,街燈已然亮起。
“我送送你?你去哪兒?”李樂問。
羅嬋搖搖頭,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一輛小寶馬迷你,“不用了,我開車來的。”
隨即,目光帶著些許嗔怪,壓低聲音,“你之前可沒告訴我,你媽媽是.....你還說她就是中學美術老師?”
李樂倒是理直氣壯地,“長安鐵一中,高中部美術教研組,如假包換的老師,雖然現在屬於停薪留職出來搞創作,但關係還在那兒呢,屬於不拿工資自己交保險的那種,不信可查。”
羅嬋被他這狡辯逗得噗嗤一笑,“行吧,你這理由.....誒,能不能幫我個忙?幫我向你媽媽要個簽名吧?就簽在展覽畫冊上就行。”
“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
“那就先謝謝啦!森內特教授,克裡克特教授,再見!”羅嬋禮貌地向二老道彆,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子。
道彆後,羅嬋走向停車場。她坐進駕駛室,透過車窗,望著李樂小心地攙扶著森內特教授,和克裡克特教授一邊交談著,一邊慢慢走向畫廊專屬停車位的背影。
手指輕輕地輕輕敲打方向盤,腦海裡,之前關於李樂的片段紛至遝來,李樂在公寓修電路時的笨拙與念經般的躲閃,在文興酒樓與老板的熟稔,在做飯時穿著圍裙卻又毫不違和.....如今,又加上了這位在國際畫壇嶄露頭角、風姿卓綽的畫家的媽。
每一塊記憶的碎片,開始自動旋轉、移動,試圖拚湊出一幅更完整、也更出乎她意料的關於李樂的圖像。
這個人,就像一本裝幀樸素、甚至有些磨損的書,原以為讀懂了七八分,卻發現剛剛才翻開了隱藏著燙金扉頁的封麵,露出了裡麵更為深邃複雜的篇章。
輕輕呼出一口氣,發動了汽車,駛入車流,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混合著好奇、玩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的弧度。
。。。。。。
卡羅拉穿過梅費爾流光溢彩的街道,駛向切爾西區,克裡克特教授的家在那兒。
倫敦夜晚的微涼被關在車外,可車裡卻依舊喧囂。
李樂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心裡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個透明的自動駕駛工具,甚至呼吸希望能調成靜音。因為,身後這倆正在吵吵的熱鬨,自己萬一一個“風吹草動”的引來炮火,那家夥。
其實原本好好的,兩人開始還聊著畫展的見聞和對曾老師某幅作品的個人理解,可森內特嘴欠,一句話招惹了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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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抬眼,看了看後視鏡,裡麵的克裡克特嘴角一撇,“我說的是這套藝術市場的運行機製,你彆裝死,避重就輕。”
副駕上的森內特調整了下坐姿,慢悠悠地開口,“機製?我的看法就是,當代藝術市場,越來越像一場精心編排的、多方共謀的大型戲劇,或者說得更直白點,一個圍繞著符號生產與消費的、高度資本化的遊戲場。”
“嘁,”克裡克特嗤笑一聲,“威廉,如果你指的是那種需要參與者共同維護某種幻覺的集體活動,那麼人類社會的大部分領域皆可作如是觀。區彆在於,學術戲劇的票價是引用率和教職,而藝術戲劇的門票,是真金白銀。”
森內特嘿嘿一笑,手一攤,“看吧!勞格斯戴爾那個老狐狸,就是個頂級的製作人兼導演。他今晚那番發現之旅的演講,比莎士比亞的劇本也差不了多少。”
“把曾包裝成一位被頂級畫廊爭奪的、深具東方智慧的隱士藝術家,這套敘事,嘖嘖,既抬高了畫廊的品味,又給作品鍍了層叫稀缺性和跨文化價值的金。”
“敘事本身並無罪過,威廉。”克裡克特冷靜地反駁,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關鍵在於敘事是否建立在紮實的作品之上。曾的作品經得起推敲,勞格斯戴爾的運作,不過是讓它在更廣闊的語境中被看見、被討論的必要環節。”
“你不能因為厭惡市場的喧囂,就否定所有將學術或藝術成果推向公眾視野的努力。這就像你當年竭力把吉登斯推進bbc的演播室,難道不是為了推廣你的狗屁理論?”
“那不一樣!”森內特像是被踩了尾巴,“那是公共啟蒙!是讓思想走出象牙塔!而藝術市場?哈!這裡麵更多是凡勃倫所說的炫耀性消費!”
“那些穿著定製西裝、舉著香檳杯的藏家,有幾個是真懂畫?他們買的是勞格斯戴爾精心編織的故事,是與國際頂級藝術家共舞的身份認同,是掛在客廳裡向客人宣告,瞧,傻逼們,看我這個更大的傻逼多有品味、多有修養的符號。”
“這就是一套完美的文化資本與經濟資本轉換的遊戲。”
克裡克特微微側頭,霓虹透過車窗,在她鏡片上閃過一道冷光,“哦?按照你的邏輯,學術界引用你的著作,難道不也包含了積累符號資本、在學術圈內獲得認可和地位的動機?”
“純粹的、脫離場域邏輯的知識追求,威廉,你我都清楚,那隻存在於理想國。”
“藝術市場無非是將這種資本兌換的規則展現得更直白、更貨幣化罷了。彆忘了,全球資本流動是它的宏大背景,倫敦、紐約、巴黎,不過是這條資本河流上最重要的幾個碼頭。”
“但這也導致了同質化!”森內特聲音提高了一點,手杖輕輕頓了下車底板,“為了迎合那個口味,多少有潛力的地方性、民族性表達被磨平了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