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合體馬甲、打著領結的服務生微笑著迎上來,確認了李樂的預訂姓名後,引著他們走到一個臨窗的位置。窗外是燈火閃耀街道和遠處教堂巴洛克風格的穹頂,在夜色中勾勒出莊嚴的剪影。
落座後,另一名侍者遞上厚重的菜單。
李樂接過,看也沒看就直接轉手塞給伍嶽,“你來,隨意,說了,彆給我省錢。”
伍嶽也沒多推辭,翻開菜單,對著那花體法文和英文對照的菜名研究起來,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解讀一篇複雜的論文摘要。糾結半天,才說道,“要不,還是你來吧,我看著眼暈。”
“嗬,這還隻是當季餐單呢,得得得,我來就我來。”
李樂瞅了眼,也圖省事,點了當天主廚推薦的套餐,省得糾結,點完菜,又拿起酒單,對侍者道,“來一瓶.....嗯,狗八年的木桐,哦不,有零一年的瑪歌麼?算了,今天不開車的人說了算,伍哥,你看看?”
說著,把酒單往伍嶽那邊一推。
伍嶽連忙擺手,“彆彆彆,你開車的,喝酒不合適吧?”
李樂笑道:“給你點的,我又不喝,剩的我帶走回去慢慢抿。”
“也行,”伍嶽接過酒單,瞄了一眼上麵令人咋舌的價格,最終還是點了一款價格相對親民些的、新世界的赤霞珠,“就這個吧,我其實也喝不出好壞。”
侍者記下,微微躬身離開。
伍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怎麼,這是準備先讓我吃人嘴短,拿人的手軟?”
李樂一本正經地點頭,“你要非這麼想,那也行。不然,我接下來都不好意思開口了。”
“哈哈哈~~~不過,說真的,著實沒想到啊,你這....大老板,還偽裝成學生潛伏到我們苦哈哈的學術圈裡來了。”
李樂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這話可就不對了。讀書就是讀書,做學問就是做學問,我是個有學術追求的人,現在是,以後也是。至於生意,那是另一碼事兒。”
“成,敬你的學術追求。”伍嶽端起剛倒上檸檬水的杯子。
前菜很快上來了,擺盤精致得像藝術品。李樂的是鵝肝醬配無花果麵包,伍嶽的是香草扇貝。
兩人都不怎麼雅,菜到眼前,一手刀一手叉的就開吃。
等盤底都空了,李樂抬手給伍嶽倒上小半杯紅酒,開門見山,“怎麼樣,伍哥,發給你的那些資料,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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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嶽拿起酒杯,沒急著喝,在指尖輕輕晃著,斟酌著,“看了。嘖嘖嘖,沒想到啊....早幾年,江湖上傳言,醜國的ar.shado給整體打包收購了,技術團隊、核心專利一鍋端。想不到,這遠在天邊的大佬,近在眼前啊。”
李樂搖搖頭,“什麼大佬,就是機緣巧合,撿了個漏。那時候他們陷入困境,現金流快斷了,我算是趁火打劫,價格挺劃算,那個,我們家實驗室目前在研項目的概述和部分階段性數據,你覺得.....”
伍嶽放下手中的酒杯,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談及專業領域時特有的光彩,“四個字,歎為觀止啊,不過,更讓人開心的,是這些東西,在國內,在咱們手裡。”
“李樂,說真的,我在這邊,在帝國理工的實驗室裡,已經是頂尖的配置了,可很多想法還停留在論文和初步實驗階段。你們那邊....不,你那個ab123實驗室,迭代速度和應用深度,已經走到這麼前麵了?”
李樂眨麼眨麼眼,“你問我?我問誰去?我一頂天立地的文科生啊,大哥!”
“你以為我看那些月報跟看盜墓小說似的?實話跟你說,實驗室那邊發過來的進度報告,我就跟看天書差不多。基本上,我隻能看懂開頭,本月主要進展,和結尾,新增專利申請列表、潛在或已應用技術,哦,還有財務報表。”
“隻要看到錢沒白花,專利在增加,我就阿彌陀佛了。”
伍嶽大笑,“合著你就是一甩手掌櫃?這麼大的攤子,這麼前沿的方向,你就不怕底下人把你帶溝裡?”
李樂笑了笑,“嗨,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我負責找對人,提供足夠的資源,把握大方向不出岔子就行。具體技術路徑,他們比我懂,有人懂,就成。”
“所以,你給評判評判,你研究的東西,就那個什麼高熵什麼的膜,跟我們實驗室現在搞的東西,有沒有能匹配的地方,張所長給我回話,我看著跟亂碼一樣。”
伍嶽深深地看了李樂一眼,歎口氣,“看來你是真揣著糊塗當明白,就隻關心財報啊....行,那我給你彙報彙報?”
李樂挺直腰,洗耳恭聽狀,“願聞其詳,煩請伍老師儘量用人話。”
伍嶽被李樂這種理直氣壯給弄得有些無奈,組織了一下語言,儘量把複雜的概念通俗化,“這麼說吧,現在的鋰離子電池,尤其是往高了能量密度去做,一個老大難問題就是負極材料。”
“比如現在的負極材料大都是石墨,但大家未來很看好矽,它雖然能儲存很多鋰,是個大肚漢,但有個壞毛病,充放電的時候,它自己會膨脹收縮,體積變化很大,就像海綿吸水放水一樣。”
“嗯,海綿,懂了。”李樂點頭。
“問題就出在這兒,”伍嶽用叉子輕輕點了點盤子邊兒,“這麼反複折騰,負極材料本身容易粉化,就像海綿被揉爛了。”
“更麻煩的是,它和電解液接觸的那個界麵,非常不穩定,會形成一層越來越厚的、亂七八糟的膜,這東西電阻很大,嚴重影響電池的充放電效率和使用壽命。”
“就像,嗯,就像廁所下水道內壁生了厚厚的水垢尿堿,水流自然就不暢快了。”
“水垢、尿堿,更懂了。”李樂嘀咕一句,“所以你的研究就是解決這個水垢的問題?”
“可以這麼理解,但不僅僅是除垢,更是要在一開始就給它穿上一件合適的內衣,或者叫鎧甲。”伍嶽見李樂能跟上,繼續道,“我研究的高熵合金,顧名思義,就是由多種,通常是五種以上的主要元素按等原子比或接近等原子比形成的合金。這種結構的特點就是高熵效應,簡單說,就是內部極度混亂,這種混亂反而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穩定性。”
隻不過說著說著,瞧見李樂眼神開始有點發直,趕緊拉回比喻,“好比以前做鎧甲,可能隻用一種鐵,或者少量幾種金屬,雖然硬,但可能脆,或者不耐腐蝕。”
“我現在呢,是把五六種甚至更多種金屬揉在一起,形成一種全新的、異常穩定的超級金屬。”
“用這種超級金屬作為負極材料的保護層,因為它本身極其穩定,就能有效抵禦電解液的侵蝕,大大減少那個水垢,也就是不穩定的界麵膜的形成。”
“而且,這層鎧甲本身機械性能也好,能適應矽負極在充放電時的那種體積變化,防止材料破碎,從而顯著提升電池的循環壽命。”
伍嶽壓低聲音,帶著點興奮,“我看了你們實驗室的資料,你們在石墨還有矽碳複合負極、新型電解液添加劑方麵已經做得很深了。”
“如果我們合作,把我的高熵合金界麵保護層技術,與你們先進的負極體係、電解液技術結合起來,就像是給一個強大的發動機,又配上了更耐磨、更耐腐蝕的活塞環和缸套,使得活塞運動的整體性能和耐久度,絕對能上一個巨大的台階,這很有可能解決高能量密度電池循環壽命短的核心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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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廚子雖然對具體技術細節依然雲裡霧裡,但“發動機”、“活塞運動”、“痛”、“上台階”這些詞他聽懂了。
摸著下巴,眼神發亮,“照你這麼說,這可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而是有能產生質的飛躍?”
“理論上是這樣,當然需要大量的實驗去驗證和優化。”伍嶽謹慎地補充,但臉上藏不住的光彩,“尤其是匹配性問題,保護層的成分、厚度、製備工藝,如何與你們現有的負極材料、電解液完美兼容,需要反複調試。但一旦成功,商業前景.....這個,你比我懂。”
這時,主菜上來了,李樂點的是烤羊排,伍嶽的是鱈魚。兩人暫時停止了討論,專注吃飯。李樂切著鮮嫩多汁的羊排,心裡盤算的卻是伍嶽剛才描繪的技術藍圖。
吃完第一道主菜,侍者撤走盤子。
李樂終於攤牌,“伍哥,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怎麼樣,有沒有興趣過來一起乾?條件你開。”
伍嶽端起酒杯抿了口,看著李樂,笑容裡帶著點無奈,“李樂,你知道我是公派出來的吧?”
李樂點頭,“嗯,知道,那意思,是和原單位有協議?”
“嗯,五年服務期。出來前白紙黑字簽了的。”
李樂似乎早有準備,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摳著桌布,琢磨著。不是塑料的,有些不過癮。
“五年服務期.....不長不短。這樣,伍哥,我提兩個方案,你看行不行。”
“一個,最簡單直接的,你回去後,如果原單位同意,我們出筆錢,算是補償或者合作經費,把你這五年服務協議轉到我們實驗室名下。當然,這有點挖牆腳的嫌疑,麵子上可能不太好看,但最直接。”
伍嶽聽這話說的隱晦,心裡明白,其實就是直接毀約跳槽,沒說話,看著李樂。
李樂繼續道,“第二,更穩妥、也更長遠的。我們實驗室,出資金、出設備,甚至可以派技術人員,和你的原單位,比如你所在的大學或研究所,圍繞你的這個高熵合金界麵保護層課題,成立一個聯合實驗室。”
“實驗室?”
“對,”李樂點著頭,“成果共享,知識產權可以協商,轉化後的利益按約定分配。這樣,你既能為原單位服務,完成協議,又能借助我們的資源和平台,把你的研究快速推向應用。學校還能每年都收到專利費。”
“五年之後,你是想繼續留在體製內,還是出來全職加入我們,再看你自己的意願和事業發展。你覺得怎麼樣?”
伍嶽聽完,沉默了片刻,手指頭轉動著酒杯,“你這是.....準備直接用錢和資源砸開一條路?”
李樂笑了,“那不然呢?跟你談理想,談情懷,談為人類新能源事業做貢獻?那些玩意兒我也會說,但我覺得對你伍哥這樣的實在人,還是來點實際的更靠譜。當然,情懷我們更不缺,這個你之後就會知道。”
“但得建立在實實在在的基礎上,對吧?”
“你這.....說實話,你這提議,很誘人。比我預想中,更有誠意,也更周到。尤其是聯合實驗室那個想法,確實能兼顧各方。”伍嶽語氣變得鄭重,“但是,李樂,學校和國家培養我這麼多年,這份情義,不是簡單的錢和資源能衡量的。我不能做那種剛學成就忘恩負義、拍拍屁股就走人的事。這事關原則。”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這樣,你讓我好好考慮考慮。也容我回去探探原單位的口風,看看哪種合作方式更可行。畢竟,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李樂見伍嶽沒有一口回絕,知道有戲,見好就收,“成!有你這句話就行。不急,你慢慢考慮。合作是雙向選擇,強扭的瓜雖然解渴,但終究不甜不是?”
“哈哈哈~~~”
等第二道主菜上來,兩人再也沒提這事兒,開始閒扯淡,一直到伍嶽把小半瓶酒喝完,吃完最後兩樣甜品。
買了單。瞅著絲絨卡還能享受九五的折扣,小李摳子的心裡還挺美。
出餐廳,晚風挾涼。
“回宿舍?”到了停車場,李樂拉開駕駛座的門。
“不回。實驗室還有一組數據在跑,今晚得回去盯著,估計又得熬到後半夜。”
“辛苦,你們這搞科研的,真是體力活加腦力活。”
“嗨,想說實驗狗就直說。”
“哪能,頂多是牛馬。”
“這不都差不多?”
“誰說的,牛馬吃素。”
“噫~~~~”
“坐穩,走你!”
車子開到帝國理工白城校區,伍嶽剛要推門下車,李樂似乎想起什麼,探身打開手套箱,從裡麵摸出四條用透明薄膜包著的黃鶴樓香煙,遞過去,“誒,等等,給你的精神食糧。”
伍嶽一愣,看著那熟悉的香煙牌子,臉上露出驚喜,“喲!你還記得?”
“上次吃飯,看你那可憐勁兒,一盒煙能抽一個月去.....這找人給拿了幾條,你這要是在國內帶學生,抽煙還要自己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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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嶽接過煙,捏了捏紮實的煙盒,心裡暖意漸剩,笑了笑,“可拉倒吧,咱就不是那樣的人。謝了啊,這玩意兒比請我吃十頓米其林都實在。”
拿著煙下車,關門前,伍嶽扶著車門,“李樂,今天....謝謝你的晚餐,更謝謝你的邀請和....煙,我會好好考慮的。”
李樂揮揮手,“行,等你消息。路上小心。”
看著伍嶽略顯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實驗樓的林蔭道深處,李樂看了看表,趕緊調轉車頭,朝著麗芙酒店的方向駛去。
十點鐘,李樂的車再次駛入麗芙酒店的地下車庫。
坐著電梯直接上到頂層,電梯門一開,喧囂的音樂聲和鼎沸的人聲便撲麵而來。派對顯然正進行到高潮。
他剛走出電梯,正準備找時威和袁家興在哪兒,卻差點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兩人同時一愣,一個抬頭,一個低頭。
“誒?莊欣怡?”
“李樂?”
莊欣怡今天穿了件亮片小吊帶和短裙,畫著精致的派對妝,臉上紅撲撲的,帶著點微醺的興奮,“趕緊滴,你怎麼這時候才來啊?派對都快散場了!”
李樂被她問得一頭霧水,眨眨眼,“啥?我才來?不是....什麼派對?”
“陳佳佳的生日派對啊?你不是來參加派對的?”
“呃....我要說,我是來收攤兒的,你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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