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就被更洶湧的自我懷疑吞沒。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一種更深層的、關乎本質的否定?這種想法比單純的勢利更讓他感到窒息和無力。
夜色再次降臨,房間內昏暗如墓穴。筆記本電腦屏幕猶如一點鬼火,幽幽地照亮司湯達憔悴失神的臉。
屏幕上,是陳佳佳剛剛更新的網絡博客。幾張新的照片,背景似乎是os俱樂部的卡座,水晶燈流光溢彩。
舉著一杯香檳,與莊欣怡頭靠著頭,對著鏡頭巧笑嫣然,眉眼間是毫無陰霾的、鮮活恣意的快樂。眉眼間沒有絲毫陰霾,仿佛兩天前那個夜晚的插曲,從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那笑容如此刺眼。他猛地伸出手,想合上電腦,卻又舍不得似的收了回來。
一種混合著迷戀、不甘、憤懣的情緒,在司湯達的胸腔裡翻攪、發酵。她憑什麼可以如此無憂無慮?她是否在心底,也曾帶著一絲憐憫或輕蔑,掠過他這個“好朋友”不自量力的影子?
就在這時,被扔在床角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執拗地震動起來,屏幕在昏暗中發出一道白光。
司湯達厭煩地瞥了一眼,沒有理會。停了片刻,再次響起。如此反複三次,那嗡嗡聲像一隻不斷叮著神經的蚊子。他終於暴躁地抓過手機,想著摳掉電池,可一搭眼,屏幕上跳動著“阿龍”的名字。
手指頭摁在後蓋上猶豫著。那個代表著灰色地帶和快速來錢渠道的名字,此刻與他內心純粹的煩悶痛苦顯得格格不入。可某種更深層、更混沌的東西,卻在蠢蠢欲動。
猶豫了幾秒,司湯達還是劃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聲音帶著長久未開口的沙啞和疲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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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兄弟,忙什麼呢?好幾天沒動靜了。”阿龍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帶著慣有的、仿佛一切儘在掌握的笑意。
“沒,沒什麼,忙上學。”司湯達下意識地掩飾,聲音缺乏底氣。
“嗬嗬,”阿龍的笑聲裡透著洞悉,“上學?行吧。怎麼樣,最近又到了各大銀行催款,手頭緊的時候了?想不想再賺一筆?”
幾乎是下意識的,司湯達就想拒絕。他此刻身心俱疲,對什麼都提不起勁,隻想把自己與世界隔絕開。“我……”
拒絕的話還沒出口,阿龍仿佛能隔空看透他的猶豫,輕飄飄地拋出了一個數字,“一萬。”
司湯達的心臟猛地一跳,“什麼意思?”
“一萬鎊。”阿龍的語氣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篤定,“這次的活,不算比例,按趟。跑一趟,一萬鎊到手。怎麼樣,有興趣了麼?”
一萬鎊!
這個數字像一道強光,瞬間穿透了司湯達腦中被頹廢和自憐充斥的陰鬱。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書桌上那幾張攤開的、印著紅色“finadeand”字樣的賬單,它們像一張張嘲弄的嘴。目光又不自覺地回到了電腦屏幕上,陳佳佳舉杯微笑的照片,那優雅的姿態,那仿佛觸手可及又遙不可及的光鮮生活.....
一個尖銳的、帶著戾氣的念頭毫無征兆地竄起,如果,如果我能.....
韓遠征的家世,羅耀輝、莊欣怡他們舉手投足間的從從容容,遊刃有餘,那種建立在雄厚經濟基礎之上的底氣,是他無論如何偽裝都難以企及的。
也許,有些東西不能直接帶來愛情,但至少能帶來些其他的......
電話那頭,阿龍“喂喂”了幾聲。“怎麼沒聲了?還在聽嗎?”
司湯達恍然回神,舔了舔嘴唇,鬼使神差地,那句盤旋在嘴邊的話脫口而出,“啊,我聽著呢。這次,去哪兒?乾什麼?”
阿龍滿意地笑了起來,仿佛早就料定這個結果,“簡單,和上次跑利物浦、伯明翰差不多。開車去一趟格拉斯哥,把錢交給一個人,然後拿一些東西回來。怎麼樣?簡單輕鬆,一萬鎊到手。”
格拉斯哥,蘇格蘭。比利物浦更遠。
司湯達的心裡一沉,一絲本能的警惕掠過。可那一萬鎊的誘惑,混合著此刻急需用某種方式證明自己、找尋承認的迫切,壓倒了一切。
“行。什麼時候走?”
“明早六點,老地方見我。準時點。”阿龍乾脆利落地交代完,便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房間裡重新陷入死寂,隻有電腦風扇嗡嗡作響。
司湯達癱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陳佳佳的話語和笑容與“一萬鎊”的數字交織盤旋,將他拖入了一個更加混亂、更加疲憊的循環。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隻是迫切地需要抓住點什麼,來填補內心的空洞和證明自己的“價值”。
。。。。。。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倫敦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空氣有些濕冷。
司湯達胡亂套上件夾克,便開車來到了布朗普頓區那棟熟悉的小樓。
推開那扇深色的木門,辦公室裡除了阿龍,還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材矮壯,穿著一套不起眼的深灰色運動服,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棒球帽,帽簷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硬朗的下巴。
沉默地坐在角落的舊沙發上,散發著一種與阿龍截然不同的、冷硬而警惕的味道。
司湯達眉頭一皺,這是他第一次在這裡見到阿龍之外的“同事”。
“喲,來了啊,”阿龍衝司湯達點點頭,隨即指了指那個矮個子男人,“這是阿彪。這趟,你開車,你們一起去。到地方聽他安排。兩個人互相照應一下。”
司湯達壓下心中的異樣感,努力擠出一個算是友好的表情,朝那個叫阿彪的男人點了點頭,“彪哥好。”
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始終落在自己那雙看起來頗為結實的運動鞋鞋尖上。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讓司湯達剛剛鼓起的些許攀談的勇氣又泄了下去。
阿龍沒再多說,轉身進了隔壁房間。過了一會兒,他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結實的軍綠色帆布包走了出來,直接遞給了阿彪。
“都在這兒了。”阿龍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交代任務的鄭重,“快去快回。”
阿彪接過包,掂了掂分量,又看了司湯達一眼,依舊是言簡意賅,“走。”說完,便率先轉身向外走去。
司湯達不敢怠慢,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下樓,坐進他那輛藍色的寶馬3係。司湯達坐在駕駛位,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側過頭問道,“彪哥,格拉斯哥具體去哪兒?”
阿彪將帆布包放在腳邊,身體靠在椅背上,帽簷壓得更低,聲音冷淡,“到地方按我說的走。彆問那麼多。”
司湯達討了個沒趣,心裡有些憋悶,但想到那一萬鎊,還是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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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高速公路。一路無言。阿彪似乎完全沒有交談的欲望,要麼閉目養神,要麼就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變得粗獷起來的蘇格蘭風景。
司湯達的思緒依舊混亂,時而閃過陳佳佳的臉,時而盤算著那一萬鎊的用途,時而又對身邊這個沉默陰鬱的“同伴”和此行的目的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
下午四點左右,車輛終於進入了格拉斯哥市區。
這裡的建築帶著濃厚的工業革命時期的烙印,厚重的紅磚牆、高大的煙囪,與倫敦的精致風格迥異,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一種冷硬的氣息。
進入市區後,阿彪終於再次開口,但他的話語依舊吝嗇,隻有簡短的指令。
“左轉。”“下一個路口右轉。”“直走。”
司湯達依言照做。在阿彪的指揮下,車子在迷宮般的街道裡穿行,最終,司湯達把車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兼具酒店和某種娛樂功能的大型建築後門。
這裡相對僻靜,隻有幾個巨大的、散發著食物殘渣氣味的垃圾桶立在牆邊。
“等著。五分鐘我就下來。”阿彪丟下這句話,拎起那個沉重的帆布包,推開車門,動作敏捷地閃身從那扇不起眼的、似乎是員工通道的後門鑽了進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門洞內。
司湯達獨自留在車裡,一種莫名的焦躁感湧上心頭。他看了看表,又打量起這棟建築。這是什麼地方?忍不住好奇,輕輕啟動車子,緩緩繞到建築正麵。
正門的景象讓司湯達一愣,氣派的門臉上,並列著兩家招牌,一家是裝修豪華的“tiftonpark”克利夫頓公園酒店),另一家,則是一個懸掛著霓虹字母的、名為“thecroncasino”王冠賭場)的入口。。
賭場?
司湯達心裡猛地一沉。來不及細想,他趕緊把車重新開回了後門的位置。
剛停穩沒多久,那扇金屬門再次打開,阿彪走了出來。他手裡依舊拎著一個包,但換成了一個更小一些的黑色運動背包,看起來比之前的帆布包輕便不少。他迅速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將背包隨意地放在腳下。
“回倫敦。”依舊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司湯達不敢多問,立刻掉轉車頭,駛離了這片讓他感到不安的區域。車子重新彙入格拉斯哥傍晚的車流,踏上歸途。
就在車子顛簸著駛過一個減速帶時,阿彪腳邊的那個黑色背包裡,傳來一陣清晰而獨特的聲響,“嘩啦啦.....嘩啦.....”
那是一種硬質塑料或複合材料棋子、籌碼之類的東西相互碰撞、摩擦發出的、稀裡嘩啦的清脆聲音。
是籌碼,有過經驗的司湯達,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沁出了冷汗,那一萬英鎊的報酬,此刻顯得如此燙手。
返程的路更加沉悶。阿彪依舊沉默,司湯達則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恐懼、壓抑、對未來的茫然,以及對那一萬英鎊的渴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整整一天,除了在服務區匆忙上了次廁所,兩人幾乎沒有停留。司湯達隻在天亮前啃了兩口乾巴巴的麵包,胃裡空得發慌,精神卻因為緊張和疲憊而異常清醒,或者說,是一種麻木的清醒。
晚上十點,夜色深沉,他們終於回到了倫敦,回到了布朗普頓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推開門,阿龍似乎一直在等他們。看到兩人進來,臉上露出一個一切順利的笑容。
阿彪將背包遞過去,阿龍接到手裡,甚至沒有打開查看,隻是隨手掂了掂,便轉身走向牆邊,熟練地轉動密碼,打開那個嵌在牆裡的、看起來十分厚重的保險櫃,將背包塞了進去,然後“哐當”一聲關上櫃門。
整個過程流暢而自然,顯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做完這一切,阿龍才轉過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司湯達,臉上是那種慣常的、看不出深淺的笑容,“點點。”
司湯達接過信封,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裡麵紙幣的厚度和硬度。走到桌邊,借著昏暗的燈光,快速清點起來。都是五十鎊和一百鎊麵額的鈔票,不過這次是新的,散發著好聞的油墨的味道。數目沒錯,正好一萬鎊。
“行了,錢放心了吧?”阿龍笑道,“去吧,好好開心幾天,玩一玩兒,放鬆放鬆。”
司湯達將信封塞進夾克內袋,貼身放好。那疊鈔票硌在胸口,沉甸甸的,卻奇異地沒有帶來如同前幾次的興奮和溫暖,反而像一塊冰。
他低聲道了句“謝謝龍哥”,便轉身下樓。
下樓,坐進駕駛室,司湯達沒有立刻發動車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一種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這一整天的奔波、緊張、猜測,以及最終到手的這筆“巨款”,並沒有驅散他心中的陰霾,反而增添了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憂慮和空虛。那個賭場後門,那個叫阿彪男人的陰冷眼神,那些籌碼碰撞的聲音、那扇保險櫃門沉重的關門聲.....這一切都像噩夢的碎片,在他腦中回放。
司湯達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些念頭。管他呢,錢是真的。他需要這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來來對抗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發動車子,駛離布朗普頓。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繞到了蘇活區唐人街附近。
夜晚的唐人街依舊熱鬨,霓虹閃爍,人聲嘈雜。司湯原本想找家麵館吃點東西,安撫一下饑腸轆轆的胃。
然而,當車子緩緩經過一棟略顯陳舊的樓房時,目光被二樓一扇窗戶吸引了。
那扇窗拉著暗紅色的窗簾,但窗戶上方,一行醒目的粉紅色霓虹燈字母在夜色中無聲地閃爍著,“etsreax”。燈光曖昧而直接,透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暗示。
司湯達的心跳莫名加速。他看了看車上顯示的時間,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內袋裡那疊厚厚的鈔票。一種混合著疲憊、空虛、以及被壓抑許久的、尋求某種慰藉或麻痹的衝動,突然湧了上來。
猶豫了幾秒鐘,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在路邊找了個停車位,將車熄火。坐在車裡,又待了一分鐘,看著那行粉紅色的字母規律地明滅,仿佛有一種催眠的魔力。
最後,推開車門,走了出去,身影融入了樓道口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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