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六月,倫敦倒像個矜持的英倫閨秀,難得褪去了那副愁眉淚眼的模樣。如一首被陽光與驟雨交替譜寫的潮詩。
天是那種淡淡的藍,像上好的青瓷,釉色溫潤,透著一層薄薄的光。雲呢,也不急著走,一團一團,鬆鬆軟軟的,像是剛彈好的棉絮,閒閒地掛在天上,河水泛著粼粼的碎金,緩緩穿過城市的心臟。
玫瑰開得正盛,濃鬱的芬芳與修剪過的草坪散發出的清甜混雜在一起,被暖煦的風送到每一個角落。
栗樹葉闊大而油亮,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蠟質光澤,孩童的笑聲與鴿子撲棱棱的起飛聲交織。
偶爾一場急雨不期而至,豆大的雨點劈啪砸在維多利亞時期遺留的玻璃暖房頂上,旋即又雲收雨歇,空氣裡浮動著一種甜絲絲的、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清芬的味道,以及無處不在的、屬於夏日植物的蓬勃生命力。
一切都慢了下來,透著股富足安詳的勁兒。
可這般的明亮與慵懶,一絲一毫也落不進司奇峰和湯錦屏的眼裡。在他們看來,倫敦城的色調永遠是灰暗的,如同舊照片般褪了色,凝固在一種無休無止的、黏稠的焦慮之中。
兒子身陷囹圄的陰影,如同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水的厚重絨布,不僅蒙住了他們的眼睛,更沉沉地壓在他們的胸口,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艱難的拖拽感。
司湯達的案子在警方的推動下,正沿著司法程序的軌道緩慢而確定地向前滾動。
儘管主犯阿龍依舊杳無蹤跡,但這並不妨礙程序的齒輪冰冷地轉動。案子已從警方調查階段,移交給了皇家檢控署,進入了排期等待正式起訴的階段。這意味著,短暫的、充滿不確定性的調查期即將過去,法庭訴訟階段就要來臨。
可也就像病人從急診室轉到了住院部,雖然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那漫長的、結果難料的治療過程,才更磨人。
現實的窘迫,迫使這對夫婦從一天房費七十鎊的賓館,搬到了韓遠征、羅嬋幾個人幫忙在象堡附近尋覓到的一間狹小公寓裡暫住。
那點原本為兒子預備的、如今看來已是杯水車薪的積蓄,實在經不起賓館費用的持續消耗。
新居所位於一棟老舊公寓樓的二層,窗外是對麵樓房斑駁的磚牆,光線吝嗇地透進來,房間裡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陳年油煙和潮濕氣味的味道。但這已是目前所能找到的、最經濟的選擇。
按照李佩華律師基於經驗的預估,司湯達這種尚在偵辦中有同案犯在逃的案子,即便走相對快速的簡易程序,從移交檢方到法院正式排期開庭,最快也要到七月中下旬。
倘若中間再出現什麼波折,比如需要補充偵查,或者法庭日程排滿,拖到九月份也屬尋常。
這個時間跨度,讓司奇峰和湯錦屏陷入了一種兩難的境地。回國,心懸在半空,生怕錯過任何關鍵消息,留下,異國他鄉的生活成本像鈍刀子割肉,無時無刻不在消耗著他們本已乾癟的錢囊。
幾番痛苦的權衡,兩人最終決定,兩人把該用的年假都用了,先留下,守著這間臨時租來的小公寓,隨時準備應對律師的傳喚或法庭的突然通知。
他們盤算著,要是能等到案子正式移交檢方的消息確認,或者假期用完,兩人便立刻飛回國內,處理那不得不抵押的房子、借錢、以及....無論如何,工作不能完全丟掉,哪怕掙到的隻是杯水車薪,也總好過坐吃山空。
待到正式開庭日期確定,兩人中的誰再獨自前來。這是他們在這絕望困境中,能想出的最節省、也最無奈的策略。
前前後後奔波幫忙數日的韓遠征、羅嬋、莊欣怡等人,也漸漸回歸了各自的生活軌道。
有的考試季來臨,得在圖書館裡夜夜燈火通明,有的畢業論文壓得人抬不起頭,眼瞅著答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每個人都被自己的前程和課業驅趕著。
司奇峰和湯錦屏是明事理的人,深知這幫年輕人已仁至義儘,實在不好意思,也再無理由去頻繁叨擾。
他們開始笨拙地學習在異國他鄉獨立生存。拿著畫滿標記的倫敦地鐵圖,辨認著那些拗口的站名,小心翼翼地搭乘著轟隆作響、氣味混雜的地鐵,往返於象堡、大使館教育處和位於林肯律師學院的李佩華辦公室之間。
在超市裡,他們對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和標簽上的英文發愁,比較著每一種蔬菜、每一盒肉類的價格,計算著便士。
湯錦屏開始在公寓那個狹小且總有些油膩的廚房裡,嘗試用有限的廚具和調料,複刻家鄉的味道,仿佛那升騰的、略帶焦糊的鍋氣,能暫時驅散一點心頭的陰霾,給這冰冷的異國囚籠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
生活的粗糲麵目,以前隔著一層“留學家庭”的薄紗,看得不真切。如今這層紗被猛地扯去,那冰冷的質感,便直接硌在了手心裡。
就在司湯達父母於生活的夾縫中艱難喘息之際,小李廚子則在一片關於大小姐和一個靈珠一個魔丸即將蒞臨指導的隱隱期待中,尋了個奇特的清靜去處,se考試季線下fina監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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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貫本性疏懶的李樂,起初對這份需要耗費體力與時間的差事是敬謝不敏的。然而,森內特老頭,不知是出於對學術秩序的某種古怪責任感,還是單純想給李樂找點“正經事”做,拋出了一個每小時十五鎊的價碼。
李樂掰著手指頭一算,這活兒,既不用像助教那樣費心備課,絞儘腦汁應對學生們千奇百怪的提問,更無需批改那堆積如山的作業論文,隻需在考場裡踱踱步,扮演一個移動的、目光銳利的人形監控探頭,便能輕鬆賺取與助教相差無幾的時薪。這等好事,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於是,他立刻在學校的casuaorker表格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大名,心情愉悅得仿佛白撿了一個錢包。
監考的第一場,便是金融財會專業大一的ec1a3課程,微觀經濟學。李樂早早便起了床,鄭重其事地拎上他那碩大的保溫杯,裡麵泡著濃得發苦的釅茶,換上一雙軟底無聲的運動鞋,以備長時間“巡弋”,甚至體貼地自帶了一個蓬鬆的坐墊,顯然是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最後,他將那塊標示著身份的“監考”牌子往脖子上一掛,邁著四平八穩的方步,朝著那個足以讓大多數se學子心懷畏懼的聖地,exce的千人大考場,也就是被臨時征用的體育館,迤然而行。
走進體育館,饒是李樂有所心理準備,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了一下。
好嘛,偌大的空間裡,地板上密密麻麻擺開了桌椅方陣,橫三十,豎四十,一眼望去齊整得如同兵馬俑軍陣,卻又透著一股子冰冷的工業感,以及一種無聲的、即將引爆的肅殺氣。
李樂心下嘀咕,這要是有哪個考生中途內急,回來時,在千篇一律的桌椅迷宮中少不得得迷失方向。
聽聞kc和uc甚至有容納兩千多人的超級考場,美名英倫科舉。那場麵,就是一場線下的校友聚會,不由心生感慨,看來這天下烏鴉,不僅在黑,在折騰學生這事上,全球高校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體育館被清晰地劃分為a、b、c、d四個區域,李樂負責鎮守b區。與他並肩作戰的,還有六位同袍,其中有與他一樣的博士生,有精神矍鑠、被返聘回來發揮餘熱的老教授,也有幾位現役的助教。
李樂冷眼觀瞧,發現不少人臉上竟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摩拳擦掌,眼神如鷹隼,仿佛眼前即將出現的不是莘莘學子,而是一群亟待捕捉的獵物。
一遍鈴聲驟響,如同戲台開鑼,考生們魚貫而入。
霎時間,空曠的場館被各種聲音填滿:紛遝的腳步聲、書包落地的悶響、壓抑的咳嗽聲、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混合著緊張、焦慮、乃至一絲絕望的呼吸聲。
李樂按培訓的要求,幫著那些一臉茫然的新生找到自己的座位,仿佛在安頓一群即將踏上未知征途的待宰羔羊。
待眾生落座,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發卷聲。
厚厚的試卷、牛皮紙信封、印著密密麻麻考試須知的紙張,一一傳遞下去。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聽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待第二遍鈴起,考試正式開始。
李樂將保溫杯和坐墊放在講台旁的監考席上,背起手,開始了他的“巡遊”。
踱步在課桌間的過道裡,像一艘安靜的巡邏艇,滑行在沉默的礁石群中。
目光所及,真是考生百態。有下筆如有神,運筆如飛的;有抓耳撓腮,對著題目苦大仇深的;有雙目緊閉,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祈求四方神明眷顧的;更有甚者,臉色慘白,額上虛汗直冒,仿佛下一刻就要暈厥過去。
李樂看得有滋有味,心裡竟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憐憫與好奇,不知這群稚嫩的麵孔裡,有多少能順利渡過此劫,又有多少會成為掛科率分母上的一筆。
同時也有一絲興奮,不知今天有沒有哪個不開眼的倒黴蛋,會撞到自己手裡,也好讓他這十五鎊一小時的薪水,拿得有點“成就感”。畢竟替人撐傘哪有撕傘來的快意。
正嘀咕著,前方一顆膚色如醬油、卷發濃密的腦袋,開始有些不自然地左右微動,眼神也透著一股鬼鬼祟祟的氣息。
小李廚子沒有立刻上前,隻是憑借身高優勢,在不遠處靜靜佇立觀察,如同經驗豐富的貓等待著老鼠出洞。
老話說得好,捉奸在床,捉賊捉贓,考場紀律,更是要人贓並獲。他頗有耐心,像經驗豐富的老貓守著鼠洞。
等待了片刻,果然瞧見這位小黑哥,右手極其緩慢地縮進了寬鬆的袖口裡,在裡麵磨蹭了幾下,再伸出來時,手已緊緊攥成了拳頭。之後快速地左右顧盼了一下,自以為無人察覺,便悄悄將拳頭鬆開一條縫隙,目光迅速地向掌心瞄去。
就是此刻!李樂一個看似隨意實則迅捷的移步,如同施展了淩波微步,幻影移形,瞬間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小黑哥的桌旁。
胳膊一伸,修長的手指精準無誤地從那隻尚未來得及合攏的手中,將一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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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哥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黑臉變白臉,眼中瞬間充滿了驚恐和懇求。
李樂麵無表情,隻是用指尖點了點那張作為罪證的小紙條,然後指向門口方向,“,out.”
小黑哥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解什麼,但在李樂那毫無通融餘地的目光注視下,最終像泄了氣的皮球,頹然收拾起自己的文具,在滿考場或同情、或慶幸、或鄙夷的目光中,悻悻地跟著聞訊而來的考場工作人員離開了。
許是李樂這邊開了張,破了今日的“戒”,整個考場仿佛被按下了某個隱秘的開關。接下來的時間裡,abcd四個區,此起彼伏地響起了監考員冷靜而威嚴的聲音,“,out!”,宛如一場打地鼠遊戲進入了高潮。
尤其c區一位監考老阿姨尤其眼尖,不動聲色間,已連續清除了三名試圖作弊者,引得李樂暗自佩服。
巡場至中段,李樂被一個白人女生的答題吸引。她正在回答一道關於“邊際效用遞減”的論述題,字跡清秀,邏輯似乎也清晰,不覺在她身後多站了一會兒。
“通過均衡分配支出,使得花費在每一種商品上的最後一元錢所帶來的邊際效用相等,從而實現效用最大化。它不僅適用於消費領域,在生產理論中同樣存在邊際報酬遞減規律,共同構成了經濟學中分析最優化行為的核心邏輯.....”
正琢磨著這麼論述是否全麵,能拿幾分之時,那女生許是坐得久了,有些燥熱,或是彆有用心,微微俯身,寬鬆的領口下,一片雪白深邃的溝壑猝不及防地赫然闖入視野,然後抬起頭,碧藍的眸子裡漾著水光,衝著嫣然一笑,接著拋來一個意味頗媚的眼神。
李樂心中大驚,李樂心中大驚,如同被燙到一般,立刻眼觀鼻,鼻觀心,迅速轉身,迅速轉身,目不斜視地踱向彆處,心中連呼“惹不起,惹不起”。
考試接近尾聲,已有學生陸續交卷。一個亞裔模樣的女生安靜地交了卷子,李樂接過,正按程序檢查,那女生卻忽然壓低聲音,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飛快地說了一句,“我前麵那個穿短裙的,打小抄,在裙子裡麵。”
李樂心中一驚,還有這等操作?隻微微點頭示意知道了。那女生便若無其事地走了。
李樂抬眼望去,果然見前排有個穿著時尚短裙的金發女生還在奮筆疾書。他不動聲色,招手喚來同區一位經驗豐富、表情嚴肅的老太太監考,低聲交代了幾句。
老太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又來了”的了然,欣然領命,狀似隨意地晃到那位穿著時尚短裙的女生身後,假裝整理試卷,實則目光如炬地觀察了片刻。
果然,見那女生手不時下意識地拂過裙擺。老太太便俯下身,用極溫和的語氣請女生站起來一下。女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磨蹭著起身,老太太眼疾手快,從其裙擺內側,拈下了一遝用透明膠帶黏貼得整整齊齊的、密密麻麻字跡和要點的微型小抄。
“,out!”
李樂遠遠看著,心下唏噓。
考試結束的鈴聲終於響起,如同赦免令。
收卷、清點、密封......一陣忙亂之後,李樂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在門口,他恰好看見剛才那位舉報的亞裔女生,正正挽著那個因作弊被捉、哭得梨花帶雨的短裙女生,低聲安慰著。兩人狀似親密,宛如姐妹。
仿佛剛才那精準的“背後一擊”從未發生過。
李樂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嘬了嘬牙花子,心裡歎道,這考場如戰場,不僅考驗學識,更考驗人性與演技,人心鬼蜮,真是比考題還要複雜幾分。
事後統計,這一場兩個多小時的考試,在可容納一千二百人的考場裡,竟一共查獲了十四名作弊者。考務中心的主任聞訊趕來,非但沒有惱火,反而對著眾監考發表了一番簡短的“表彰”講話,大意是希望大家再接再厲,嚴格執法,爭取多抓幾個,以便“淨化考場風氣,維護學術尊嚴”。
李樂有些不解,私下問那位合作愉快的老太太,“抓得多了,難道不是顯得我們學校學風不好?”
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鏡,嘴角露出一絲洞察世情的微笑,解釋道,“抓得越多,距離學校那旨在體現考核嚴格性的合理掛科率就越近。”
“我們這邊多清除掉一些作弊的、或者水平實在太差的,那邊改卷子的教授們就能省心不少,不用再糾結於到底該讓誰低空掠過,該讓誰壯烈犧牲了。我們這是在幫他們減輕負擔呢。”
李樂聞言,恍然頓悟。原來這監考的背後,還有著這樣一套精妙的,關於及格率的微妙博弈。
結束了半日的“執法”工作,李樂捏了捏口袋裡記著監考時長的紙條,盤算著這半天能換多少鎊,給自家那倆娃買點什麼樣的見麵禮。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而城市的另一頭,那間狹小的公寓裡,司湯達的父母,大概正對著桌上寥寥幾樣菜蔬,計算著下一筆律師費的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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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倫敦的六月,有人覺得明媚如畫,有人卻隻覺得,那陽光怎麼也照不進自己冰冷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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