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頓愣住了,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安德森的話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先入為主的判斷。如果喬杜裡的失蹤並非王錚授意,那意味著什麼?是喬杜裡自己嗅到危險獨自逃了?還是彆的原因?這裡麵,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深。
但無論如何,喬杜裡成了眼下最關鍵的突破口。找到他,可能就找到了撬開王錚嘴巴的杠杆,甚至可能揭開整個網絡更核心的秘密。
“出入境那邊呢?所有口岸都通知到了嗎?”卡爾頓追問,語速快了起來。
“今天一大早就已經按照程序向所有機場、港口以及英法海底隧道的邊檢部門發出了內部通告,如果他試圖通過正常渠道離境,會被攔下來。”安德森確認道。
卡爾頓沉吟著,手搓著下巴,正常渠道,會被攔下來,現在又找不到人,他還得跑路......
他猛地站起身,抬手一捏哈裡森的肩膀,“哈瑞,你繼續深挖這些材料,任何一點可能指向王錚個人,或者能提示喬杜裡去向的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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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你去技術部,調喬杜裡公寓附近所有市政監控、商鋪攝像頭,把他失蹤前二十四小時的活動軌跡給我一點一點摳出來,看看他最後見了誰,去了哪兒,要快,把在家休息的那幾個都給我叫過來。”
“是,探長。”
“那你呢,頭兒?”安德森問。
卡爾頓一邊套上夾克,一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我去找個老朋友。”
。。。。。。
卡爾頓開著自己那輛已經快二十年的薩博,駛過金融城邊緣那光潔如鏡的玻璃幕牆群,轉入一條條愈發狹窄晦暗的街巷,仿佛從一幅精心裝裱的現代派畫作,陡然跌入了一張被歲月與煙塵浸透的、邊緣卷曲發黃的老照片。
白教堂區用它特有的方式,迎接著每一位闖入者。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換了成分,不再是西區那種修剪整齊的樹籬與昂貴香水混合的矜持氣息,而是濃鬱得化不開的、屬於底層生活的雜燴。
油炸食物的膩味、街頭垃圾箱在夏日高溫下加速腐敗的酸腐氣、老舊磚石常年受潮發出的黴味,以及一種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的、屬於貧窮與掙紮的壓抑感。
街道兩旁,是維多利亞時代遺留下來的聯排住宅,曾經的或許體麵,如今早已風華不再。牆麵斑駁,磚紅色被經年的煤煙、雨水和塗鴉覆蓋成一種臟兮兮的暗赭色,許多窗戶用木板釘死,或者掛著歪斜破舊的百葉窗,像一雙雙無精打采、布滿眵目糊的眼睛。
隨處可見的塗鴉,不是西區那種帶著點藝術氣息的街頭創作,而是更直白、更猙獰的符號、下流的臟話和幾個意義不明的幫派標記,用刺眼的顏色潑灑在牆上、卷簾門上、甚至廢棄的汽車外殼上,像一道道宣告領地與混亂的疤痕,層層疊疊,覆蓋了每一寸可見的空白。
街麵上散落著被揉碎的傳單、空酒瓶、以及不知名的汙漬。幾個神色漠然的人影蜷縮在門廊的陰影裡,或靠在牆邊,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道,對卡爾頓這輛不屬於這裡的車輛投來短暫而警惕的一瞥。
與肯辛頓、切爾西那些寬闊、潔淨、綠樹成蔭,充斥著奢侈品店、藝術畫廊和西裝革履行人的街道相比,這裡仿佛是倫敦光鮮表皮掩蓋下的、被刻意遺忘的另一副內臟,粗糲、真實,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生命力。
卡爾頓熟練地將車停在一條畫滿了誇張卡通骷髏和潦草簽名式塗鴉的小巷邊,車輪差點軋到一個被丟棄的針管,找了個勉強能停車的空隙,將車塞了進去。
剛推開車門,一個穿著肥大牛仔褲、帽簷壓得很低的小黑哥就從陰影裡晃了出來,眼神警惕地打量著這輛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汽車和卡爾頓本人。
卡爾頓沒廢話,直接從夾克內袋掏出證件,在那小子眼前快速亮了一下,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十英鎊紙幣,遞過去,“看著車,彆讓人碰。出了問題,我能找到你。”語氣不帶商量,更像是一種陳述事實。
小黑哥瞥了眼鈔票,又瞄了瞄卡爾頓那張飽經風霜、一看就不好惹的臉,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十塊錢?二十分鐘。”
“用不了。”卡爾頓簡短地回答,把鈔票塞進他手裡,轉身走向街邊那棟牆皮剝落得最厲害的老樓。
樓門口的鐵門早已鏽蝕,虛掩著,門廳裡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尿騷味和發黴的紙箱混合的味道。
他按了電梯按鈕,毫無反應,指示燈一片漆黑。低聲罵了一句,認命地轉向旁邊堆滿雜物的樓梯間。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時會坍塌。牆壁上滿是汙漬和層層覆蓋的塗鴉。卡爾頓一步步向上爬,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井裡回蕩。
到了四樓,樓梯拐角處有一扇漆成暗紅色的鐵門,看上去比彆的門要結實些。
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先俯身,將耳朵貼近門板,屏息聽了幾秒。裡麵隱約傳來電視的嘈雜聲,還有模糊的、不止一個人的喘息聲。
他直起身,抬手用力拍打門板,發出“砰砰”的悶響。
“拉希姆!拉希姆!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你個狗雜碎!”他喊道,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響亮。
屋裡一陣窸窣和一串兒下三路的罵聲,隨後是腳步聲靠近門邊。
門鏈嘩啦一響,拉開一條窄縫,一隻警惕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從門縫裡窺視過來。看清是卡爾頓後,那隻眼睛裡閃過一絲混合著無奈和熟稔的情緒,低聲又罵了句含糊的臟話,但還是不情願地解下門鏈,把門完全打開。
卡爾頓側身擠了進去,一股熱烘烘的、混合著廉價香水、汗味、煙草還有葉子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
這是一個隻有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混亂不堪。臟衣服、外賣餐盒、空酒瓶扔得到處都是,一張破沙發上堆著看不出顏色的毯子。客廳角落的電視機正播放著吵鬨的tv節目。
掃了眼,最後落在半掩著門的臥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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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黑一白,兩個物理意義上非常“坦誠”的女人正懶洋洋地躺在淩亂的床鋪上,見到卡爾頓這個陌生人進來,非但沒躲閃,反而懶洋洋地衝他擺了擺手,臉上毫無羞怯之意。
卡爾頓皺了皺眉,看向拉希姆,一個精瘦結實、眼神裡透著街頭生存者特有的狡黠和疲憊的黑人男子。
“十八”,他說道,意有所指。
拉希姆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手關上門,“肯定的。喝點什麼?”他走向那個發出嗡嗡噪音的小冰箱。
“不用。”卡爾頓站在原地,沒有坐下的意思,盯著拉希姆。
拉希姆從冰箱裡摸出一瓶拉格啤酒,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滿足地打了個嗝,然後才問,“怎麼,卡爾頓老大,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來了?”
“找你問個事兒,打聽點兒消息。”
“能讓您親自跑一趟,準沒好事。說吧,又怎麼了?”
“幫我個忙,查查這兩天,有沒有往外走的船?”
拉希姆聞言,眯起眼睛,帶著戲謔上下打量著卡爾頓,“怎麼?你犯事兒了?要跑路?我就知道,你們這種從街頭爬上去的,屁股底下都不乾淨,遲早要栽。”
“彆他媽扯淡,”卡爾頓不耐煩地打斷他,“我找人。一個關鍵人物,可能急著想溜。”
“找人?找誰?”拉希姆收起了一點玩笑的神色。
“一個華人.....個子不高,有點胖.....”卡爾頓簡單描述了一下。
“華人?找這種人?”拉希姆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摸著下巴上的胡子,沉吟了一會兒,麵露難色,“老大,這可不太好問。先不說他們那邊是單獨的圈子,就說自從前兩年多佛爾那個貨櫃的事情之後,風聲一直很緊,好多以前的線路都不乾了,剩下的也更小心了,我這邊......”
卡爾頓向前逼近一步,身體帶來的壓迫感讓拉希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希姆,少特麼跟我打馬虎眼。隻要和這些路子有關的,就沒有你拉希姆打聽不到的消息。快說,你知道什麼?”
拉希姆眼珠轉了轉,似乎在權衡利弊,隨後咂了咂嘴,說道,“那什麼,卡爾頓老大,我有個兄弟,前天不小心被你們的人請去喝茶了,你看.....?”
卡爾頓明白這是要交換條件了,耐著性子問,“犯了什麼事兒?”
“拉皮條。”拉希姆說得輕描淡寫。
“拉皮條?”卡爾頓嗤笑一聲,“這種事兒,交點保釋金不就出來了?還能關到現在?”
拉希姆搓了搓手指,臉上堆起一個為難的笑容,“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但這次.....人多了點兒。”
“多少?”
“十,十幾個,”
“多少?”
“都是東歐那邊過來的姑娘,有點小問題。”
卡爾頓低聲罵了一句臟話,瞪著拉希姆:“你他媽....真是會給我找麻煩!誰抓的?”
“斯特林那個家夥,你知道的,”拉希姆趕緊說道。
卡爾頓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壓製火氣,他掏出手機,翻找通訊錄,然後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拉希姆,聲音壓得很低。
“.....對,是我,卡爾頓。有點事.....那個叫‘老鼠’本尼的,對,就是他。嗯,算是我的一個線人.....對,幫過忙。這次我這邊有個案子,需要他提供點信息.....你看能不能.....對,儘快,最好明天......行,謝了,欠你一次。”
掛斷電話,轉過身,對拉希姆說:“明天下午五點,去斯特林那裡接人,不過隻能保釋,案子還沒完,彆讓他再惹事。”
拉希姆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露出一口黃牙,“我就知道!找你準沒錯!等著!”
說完,轉身走進臥室,毫不避諱地在兩個的女人中間摸索著,從一個皺巴巴的枕頭底下翻出一部手機,又走回客廳。
他一邊開始翻找通訊錄打電話,一邊對卡爾頓說,“這種事兒,得問幾個老家夥,他們消息靈通,但嘴巴也嚴。”
接連打了幾個電話,用的都是卡爾頓不太聽得懂的俚語和暗號,語氣時而恭敬,時而帶著威脅。
每通電話結束,就在一張撕下來的煙盒紙背麵記下點什麼。
打完四五個電話後,拉希姆把那張寫滿了潦草字跡和符號的紙條遞給卡爾頓,“喏,這是我能問到的,最近三天裡,可能發船的點。我不能保證百分百準確,也彆把我賣了。”他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卡爾頓。
卡爾頓接過紙條,快速掃了一眼,上麵是一些縮寫、代號和模糊的地點名稱。他將紙條小心地折好,塞進口袋,“我什麼時候賣過你?”
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告訴你的人,彆老盯著窮人。”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氣味混雜、令人窒息的房間,樓道裡的黴味似乎都變得清新了一些。
他快步下樓,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如何根據這張紙條上的線索,調動資源,去攔截那個可能正試圖從海上溜走的關鍵,老喬。時間,還剩三十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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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卡爾頓在臟兮兮的老樓裡爬上爬下的時候,莫裡森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莫裡森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燦爛的陽光在鋪著墨綠色皮革的桌麵投下溫暖卻滯重的光斑。
轉身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沉入那張高背皮質轉椅。一伸胳膊,剛提起拿起桌上那個個金光閃閃的座機話筒,想了想,又掛上。
王錚那張年輕卻又異常冷靜的臉,在莫裡森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知道,在漫長法律攻防的戰場之外,有些暗流必須即刻疏導。
從包裡摸出一部諾基亞8850,滑開蓋,指尖在按鍵上懸停片刻,按下了一串並未存儲在通訊錄裡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等待音,直到一聲,“請講。”
“我是莫裡森律師。”不帶任何律師慣有的修辭技巧,隻剩下純粹的信息傳遞,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法庭程序:
他略作停頓,讓對方消化這個身份,然後繼續,“王錚被請去喝咖啡了。他讓我告訴你,找到老喬。”
最後一個詞,帶著冰涼的質感,“讓他閉嘴。”
沒有等待對方的回應,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或客套,話音落下的瞬間,莫裡森便果斷地按下了掛斷鍵。
滑蓋合攏,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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