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指南針那間被低氣壓籠罩的會議室出來,午後略顯黏稠的陽光撲麵而來,刺得李樂微微眯了下眼。
金融城鋼鐵玻璃森林的縫隙裡,空氣依舊帶著一股子空調排出的、經過反複過濾的虛假清新,與剛才屋裡那種混合著焦慮、恐慌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埋怨的滯重氣息截然不同。
李樂摸了摸褲兜裡的車鑰匙,走向自己停在不遠處的卡羅拉,剛拉開駕駛座的門,身子還沒坐穩,副駕駛的門卻被人從外麵“哢噠”一聲拉開了。
一道窈窕的身影帶著一陣微熱的香風,彎腰坐了進來,動作自然得仿佛預定好了似的。
歪頭一瞧,是羅嬋,微微喘著氣,鼻頭有細密的汗珠,幾縷發絲黏在頰邊,臉上卻帶著一種故作鎮定的、甚至有點蠻橫的表情。
淺藕荷色的真絲無袖襯衫,料子輕薄,隱約透出底下吊帶的輪廓,下身是條米白色的及膝鉛筆裙,勾勒出恰到好處的腰臀曲線。
“勞駕,拉我一道。”羅嬋側過身,一邊低頭係安全帶,柔軟的麵料隨著她的動作,在身前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車廂空間本就狹小,她這一進來,那香氣便更濃鬱了些,無聲地侵占了每一寸空氣。
“怎麼,不歡迎?”
李樂握著鑰匙的手頓了頓,一邊低頭將鑰匙插進鎖孔,一邊扯了扯嘴角,“坐人家的車,還這麼理直氣壯的?”
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啟動聲。
羅嬋聞言,輕輕笑出聲,那笑聲像是一串細小的珠子落在玉盤上,清脆裡帶著點嬌慵,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也得看是誰的車不是?”
“怎麼,不歡迎?”又追問了一句,眼神裡帶著點探究,像貓兒一樣。
“豈敢豈敢,羅大小姐屈尊降貴,是小車的榮幸。”李樂笑了笑,擰動鑰匙,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啟動聲,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掛上d檔,輕點油門,車子緩緩彙入午後略顯稀疏的車流。
“回學校?”
“嗯,下午約了導師聊論文框架,唉.....”羅嬋輕輕歎了口氣,身體微微後靠,頭偏向車窗一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上。那些光鮮亮麗的銀行大廈、步履匆匆的西裝革履,此刻在她眼中,似乎都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陰影。
車廂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空調係統低沉的送風聲和輪胎碾壓路麵的沙沙聲。
車載收音機沒開,一種微妙的、混合著香水味、皮革味和彼此呼吸聲的靜謐在蔓延。
“最近很忙麼?也沒見你在群裡冒泡。”羅嬋忽然轉過頭,打破沉默,語氣像是隨口閒聊,但目光卻若有實質地落在李樂側臉上,仿佛在細細分辨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些許胡茬,那張女相曲線的臉上,倒是透著股不加修飾的陽剛氣,和往常裡溫潤懶散的氣質弄出了反差來。
李樂雙手穩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感受著身旁投來的視線,心裡嘀咕,麵上卻不動聲色,“還成吧,老樣子,瞎忙。倒是你,最近應該很忙吧?”話頭一轉,自然而巧妙地把話題引回對方身上。
“哈,托您的福,”羅嬋眉眼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點真實的無奈和一絲調侃,眼波流轉,掃過李樂的側臉,“幫我看的論文初稿,我拿回來自己又仔細讀了一遍,再比對一下導師給的參考文獻和之前的整理的資料.....就覺得,自己之前寫的那都是什麼狗屁玩意兒,有點拿不出手了。好些地方邏輯鬆散,論證也薄弱。沒辦法,隻好咬著牙,推翻了重寫。”
感受到來自副駕駛的目光,那裡麵似乎帶著溫度,讓李樂半邊臉頰都有些微微發燙。輕咳一聲,“得,那還怨我嘍?”
“沒,挺好,真的。”羅嬋連忙擺手,“以前總覺得,能順利通過答辯,拿個erit就謝天謝地了。現在被你這麼一劃拉,反而覺得,怎麼也得朝著distinction努力一把了,不然都對不起你那些紅筆批注。”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眼角漾開淺淺的細紋,像春風吹皺的池水,帶著一種這年齡,女生特有的風韻。
“那是好事兒,加油。”李樂點點頭,綠燈亮起,他重新專注路況。心裡卻尋思著,這女人倒是懂得如何把感謝和親近表達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又讓人受用。
就在這時,羅嬋忽然身子一歪,朝著駕駛座這邊傾了過來。一股更濃鬱的、帶著暖意的香風瞬間襲向李樂,不是那種濃烈刺鼻的工業香精味,而是某種以鈴蘭、玫瑰為基調,後調帶著點沉穩木質香的、價格不菲的香水氣息,忽的在李樂的鼻尖唇畔氤氳起來。
隨即,李樂隻覺得抓著檔杆而的右邊胳膊,突然被一團溫暖、飽滿且極具彈性的柔軟觸感輕輕壓住。
那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麵料,清晰無比地傳遞過來,帶著溫度和一種微妙的、充滿暗示的重量。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柔軟邊緣微微陷下去的弧度。右手下意識地一僵,差點沒穩住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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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耳廓上,癢癢的,帶著如羽毛輕拂般的繾綣綿軟。羅嬋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是用氣聲送進他的耳朵裡,每個字都像帶著小鉤子:
“那我,寫完了,你再幫我看看?”
這聲音,這觸感,這距離....李樂登時覺得半邊耳朵“轟”地一下像被點著了,連帶半邊脖子都僵了。心跳沒出息地漏跳了一拍,接著又瘋狂地加速擂動起來。
妖精!安敢亂我本心。
李樂幾乎是本能地、帶著點狼狽地,猛地將右手從檔杆上抽了回來。然而,就在手背收回的瞬間,似乎又不可避免地、擦過一片豐腴柔膩的所在,觸感如同過電,讓他指尖都微微發麻。
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道路,仿佛那灰撲撲的瀝青路麵變成了什麼絕世名畫。
輕咳一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
“那什麼....這就很木有什麼必要了吧?你找你導師,或者院裡其他的教授、師兄師姐,不比我這半吊子強?”
說完,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揉了揉還有些發癢發熱的鼻子尖,指尖卻仿佛還殘留著剛才手背上那驚鴻一瞥的、淺淡卻縈繞不去的馥鬱香氣。這下,連腮幫子都覺得有點微微發燙了。
然後,他就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帶著點兒得意,又有點兒嗔怪的戲謔,“膽小鬼。”
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清晰地鑽入耳膜。而那股壓迫感的香風和柔軟的觸感如潮水般退去。
羅嬋已經若無其事地坐直了身子,重新靠回副駕駛的座椅,神態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耳邊鬢角的落發,仿佛剛才那個極具挑逗意味的小插曲從未發生過。
她甚至還順手調了一下空調出風口的方向,讓涼風更直接地吹向自己泛著淡淡紅暈的額頭,然後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李樂,語氣恢複了平常聊正事時的冷靜,“哎,說正經的,剛才會上,你怎麼想的?”
正暗自撫平心緒、努力把注意力拉回駕駛上的李樂,被這突兀的轉折弄得一愣,“啊?”了一聲,腦子還有點沉浸在方才的兵荒馬亂裡。
“我,啥都沒想。”
羅嬋看著他有些茫然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方才那點曖昧氣氛瞬間蕩然無存,“我問你,對剛才韓遠征說的,王錚這事兒可能對基金產生的影響,你怎麼看?”
李樂這才恍然,定了定神,一邊操控車子拐上通往藝大的主路,“哦,這個.....你咋想的?”把問題拋了回去,習慣性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
羅嬋斂了笑,手指摩挲著安全帶的邊緣,沉吟道,“我覺得......韓遠征這人,做事一向還是挺靠譜的,考慮問題也周全。他既然說了會儘力想辦法,應該,總會有解決辦法吧?”
“再差,估計也不至於讓我們投進去的那些錢真的全打了水漂。畢竟,基金架構本身是合法的,我們其他p的背景也乾淨。”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試圖說服自己的樂觀,但眼底深處那絲不確定,還是被李樂捕捉到了。
李樂看著前方一排車中間的空擋,打燈,轉向,一腳油,迅速的攮了進去,“這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啊。事兒還沒乾成一件,先掉坑裡了。而且這坑,看起來水還挺深。”
“韓遠征是靠譜,但他不是神仙。fsa和蘇格蘭場聯手查案,程序走到哪一步,最後定什麼性,不是他一個人能掌控的。”
話鋒微轉,像是隨口一提,卻又帶著點意味深長,“不過,韓遠征靠譜,那個今天都沒露麵的盛鎔呢?你怎麼看的?”
羅嬋聞言一愣,秀氣的眉毛微微挑起,轉頭緊緊盯著李樂:“你什麼意思?”
“沒啥,”李樂看向車窗街邊那些紅磚建築,“就是覺得,關鍵時刻缺席,總不是個好兆頭。”
“王錚是他力主引進來的,當時的儘職調查也是他主要負責接洽。”笑了笑,那笑聲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先看看韓總怎麼應付吧。走一步看一步。”
幾句話點到即止,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羅嬋心湖,激起了更深的漣漪。她張了張嘴,可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兒又咽了回去。
之後的一段路,兩人都沒再說話。車廂裡隻剩下引擎平穩的轟鳴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一種微妙的氣氛在沉默中流淌,混合著未散儘的曖昧、憂慮,以及某種心照不宣的試探與堅定的回避。
“誒,到了。”李樂指了指車外的大樓。
“謝謝。”羅嬋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關上車門前,她卻又扶著車門,彎下腰,探進頭來,深深地看了李樂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關切,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剛才未能得逞的、小小的不甘和.....鼓勵?
陽光的金輝勾勒著柔美的麵部線條,發絲被微風拂動,搔著光潔的額角。
什麼都沒說,隻是那麼看了李樂兩秒鐘,然後輕輕關上了車門,轉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向教學樓,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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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車窗,李樂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步伐從容地走向校園大門,直到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才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剛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這才發覺後背竟隱隱出了一層薄汗。抬手搓了搓臉,低聲嘟囔了一句,“我滴媽耶~~~罪過,罪過,阿沒托佛。”
這女人,真....嘖嘖嘖。
怪不得當初伍嶽私下裡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醒自己,說羅嬋,大方爽利,心裡門兒清,手段玲瓏。這麼幾次下來,老同誌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
誒,我要是長得醜點兒就好了,比如,大蔥?李樂瞅了眼後視鏡裡的自己,又搖搖頭,不成不成,那也太特麼寒磣了。
低頭看了眼腕表上的日期,臉上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點期待的微笑來。
不過,一想起王錚進去了,以太公司被查,指南針基金陷入停滯.....這一連串的變故,像一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而最開始,似乎正是源於自己那輕輕的一推。
咂咂嘴,重新掛上d檔,輕點油門,銀色卡羅拉悄無聲息地彙入車流,向著公寓方向駛去。
。。。。。。
短褲汗衫的小李廚子,左腿踩在椅子上,右腿耷拉著,特沒形象的坐在桌前,對著筆電的鍵盤劈裡啪啦著,旁邊是一本紙頁上密密麻麻特有的、中英文夾雜且輔以各種符號與箭頭的書麵筆記。
手指挑動著,把今天在指南針會議室裡觀察到的眾生相,轉化為文檔上不斷浮現的冷靜的學術語言。
“田野筆記突發性事件觀測),王錚事件,作為圈層斷裂的催化劑與顯影劑。兩個被捕樣本的對比分析。”
“核心事件,圈層內關鍵資本節點人物王錚以太解決方案創始人,指南針基金重要p)因涉嫌參與有組織洗錢活動被蘇格蘭場與fsa聯合調查並羈押,其公司被查,導致其作為主要投資方之一的指南針私募基金被fsa暫停運營,引發圈層內部震蕩。”
“一、事件性質定位:係統性風險從隱伏到顯性化的臨界點。”
李樂敲下標題,稍頓,思考著如何界定王錚其人在這個圈層中的位置。
“王錚被捕及以太解決方案被查封,作為一起外生性衝擊,對以指南針私募基金為核心節點的留學生精英圈層產生了顯著的漣漪效應。”
“......意味著其個人社會資本的瞬間蒸發,更動搖了圈層內部基於成功者身份認同的互信基礎......這反映了在風險暴露時,圈層內部固有的責任分配與同盟關係會迅速重組,尋找替罪羊或疏離關聯方成為一種本能的風險切割策略......”
“觀察到圈層邊界的強化與模糊並存......圈層的內部認同出現裂隙,邊界在我們與他們他之間變得模糊而遊移。”
“事件暴露了該群體在跨國情境下對風險認知的局限性與其社會資本的脆弱性......所依賴的精英標簽與名校光環,在刑事司法與金融監管機構這類龐大的體製性力量麵前,顯得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