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的彆墅,像是經曆了一場溫和的颶風。
碗碟撤下,屋子裡還隱約浮著水煮肉片的椒麻香氣,落地窗外,夜色徹底浸透了花園,隻剩老橡樹的輪廓在漸起的涼風裡默然立著。
兩個小人兒的精力,如同耗儘了最後一格電的玩具,開始顯出疲態。
李笙原本還在追著查爾斯三世,試圖給那生無可戀的老狗紮上第三根衝天辮,腳步卻已有些踉蹌,小小的嗬欠一個接一個,打得淚花都在眼眶裡轉。
李椽則早已安靜下來,蜷在森內特的懷裡,眼皮耷拉著,看老頭用長著老年斑的手指,將一枚枚紅色的棋子,慢吞吞地放入四子棋的豎框裡,然後拿起自己麵前黃色的,隨意的放進去。
正在廚房裡擦著盤子的大小姐瞧著這光景,便對在一旁幫忙的保姆柔聲道,“時候不早了,拜托帶他們去洗個澡,你們也趕緊休息吧。”
一旁正刷著鍋底的李樂聞言接口道:“彆麻煩了,讓人家也歇歇,從那邊跟了一路了。這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下巴指了指倆娃,“李椽歸我,李笙歸你。”
隻不過這話音剛落,仿佛一道無形的開關被撥動。
原本昏昏欲睡的李笙,像被針蟄了一下,猛地抬起頭,那雙因困倦而濕漉漉的大眼睛瞬間瞪圓,裡麵寫滿了“警惕”二字。
猛地丟開手裡攥著的、查爾斯三世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用極具穿透力的小奶音,大喊一聲,“我不洗澡!”話音未落,那雙穿著嫩黃色襪子的小腳丫已然發力,像隻受驚的雀兒,嗖地一下就往餐廳方向跑,企圖利用餐桌作為掩護。
“李笙!”大小姐反應極快,放下手中正準備遞給森內特的茶杯,起身便追。
可先天的條件,加上那小丫頭身形靈活,在沙發與扶手椅之間穿梭,竟一時難以捉住。一時間,客廳裡響起“噠噠噠”的腳步聲、大小姐帶著嗔怪的輕喚和李笙得意又慌張的嬉笑聲。
森內特正對著棋盤上被李椽無意間逼入僵局的四子棋沉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打斷,抬起頭,恰好看到李笙像隻靈活的小貓,繞著沙發與他玩起捉迷藏。
灰白的眉毛挑了挑,伸手捏了捏身邊雖然困倦但依舊安靜坐著的李椽的小臉蛋,對正擦著手走過來的李樂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學究的揶揄,“看來,李,你這對孩子,在個人衛生依從性上表現的差異係數,似乎有些過於顯著了。一個趨近於正無窮,一個則穩定在基線附近。”
李樂無奈地歎了口氣,配合著大小姐的驅趕路線,與大小姐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一左一右,形成合圍之勢。
“可不是嘛,教授。這丫頭,精力閾值和反抗精神成反比,電量剩百分之二都能給你折騰出百分之兩百的動靜。”
李笙眼見去路被堵,剛要扭身鑽向餐桌底下,卻被李樂長臂一伸,精準地將那個小身子攔腰撈起。
“放開我!”小家夥在他臂彎裡不甘心地蛄蛹著,像條離水的魚兒,手腳並用地撲騰,“阿爸放開,我不洗澡~~~”
李樂把她提溜到跟前,湊近她那因奔跑和激動而紅撲撲、帶著奶香和些許汗意的小脖子聞了聞,故意皺起眉頭,做出一個誇張的嫌棄表情,“噫~~~~這是誰家的小臭寶啊?”
“一股子臭汗的發酵味兒,還有.....嗯,小狗味?不行不行,得趕緊洗洗,不然晚上要招小蟲子來咬腳心嘍!”
這套說辭顯然沒能唬住小人兒,李笙扭動著身子,喊聲更響,“額不洗!額就不洗!”
“嘿,你個瓜女子.....”
大小姐這時走到近前,氣息微喘,臉頰因方才的跑動泛著紅暈。
看著李笙寫滿不情願的大眼睛,大小姐誒雙手叉腰,臉色一繃,拿出了平日在集團裡開會的表情,雖然對著女兒效果大打折扣,“李笙,彆廢話。我數到三....”
“塞,嘟爾....好嘞!”沒等大小姐數完,李笙忽然小嘴一咧,變臉比翻書還快,剛才的抗拒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乖巧,奶聲奶氣地接上了倒計時,然後話鋒一轉,小手摸著李樂的耳朵,“要阿爸洗!”
李樂一愣,試圖跟她講道理,“那不行啊,咱家笙兒是小姑娘,得讓媽媽或者保姆阿姨給洗。”
李笙眨巴著大眼睛,邏輯清晰地開始了她的“十萬個為什麼”第一輪,“為什麼?”
“因為爸爸是男的啊。”李樂解釋。
“為什麼?”
“因為笙兒是小姑娘啊。”
“小姑涼為什麼不能阿爸給洗澡?”李笙的邏輯閉環已然形成,大眼睛裡閃爍著執著的光芒。
得,進入死循環了,李樂眼瞅著這車軲轆話要沒完沒了。
大小姐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實在受不了這低效的溝通。她上前一步,一把從李樂手裡接過還在試圖提問的李笙,瞪了李樂一眼,“不會講就彆瞎講,跟兩歲半的孩子掰扯性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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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女兒,一邊往二樓走,一邊用一種李笙能理解的、溫柔的語氣低聲解釋,“因為小小姑娘啊,身上有自己的小秘密,不能隨便讓男孩子看,就算是阿爸也不行哦.....等笙兒長大了就明白了.....”
李笙則歪著小腦袋,靠在大小姐肩頭,似乎真的在思考“小秘密”究竟是什麼。
李樂望著母女倆上樓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他低頭,看向腳邊一直安靜站著的李椽,伸出手,“走吧,小子,你歸我了。”
“阿爸,”小家夥正仰著頭,清澈的目光裡帶著一絲同樣的困惑,小聲問道,“我也有小秘密麼?”那神情,似乎有點擔心自己如果沒有“小秘密”,會不會就例外。
李樂被李椽這認真又懵懂的樣子逗樂了,彎下腰,大手在他還沒自己巴掌大的小屁股上輕輕一捏,笑道,“你?你小子除了是個歪把子機槍,尿尿畫地圖都不利索,有個屁的秘密!”
“趕緊的,上樓洗澡,洗完上床睡覺。沒看見森爺爺還得寫他的文章麼?”
說著,回頭衝森內特擠擠眼,“誒,教授,我兒子問您呢,您老人家是不是也有點.....嗯,小秘密?”
森內特正拿起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研究著剛才那盤棋的殘局,聞言頭也不抬,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滾蛋!”
腳邊的查爾斯三世似乎聽懂了主人的嘲諷,配合地打了個響亮的鼻息。
李樂嘿嘿一笑,不再鬥嘴,拉著李椽去了一樓的另一間浴室。
森內特對著趴在腳邊、頭頂紮著兩根歪扭粉色小辮、一臉生無可戀的查爾斯三世嘀咕道,“老夥計,你說,我難道智商真的已經退化到連一個兩歲半的娃娃都下不過了?”
查爾斯三世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不知是同情還是嘲諷。
相比於給李笙洗澡可能需要的一場“戰役”,給李椽洗澡顯得簡單直接得多。
光著膀子,隻穿著一條寬鬆的沙灘褲,露出一身壯碩卻不誇張的肌肉線條,然後利落地把李椽也剝得光溜溜的,放在防滑墊上。
“立正!站好!”拍了拍兒子圓鼓鼓的小屁股,手感q彈,順手拿起掛在牆上的花灑,調試水溫。
李椽很配合地挺了挺小肚子,想了想,指了指旁邊那個寬敞的按摩浴缸,小聲提出建議,“阿爸,為什麼不用那個大大的?阿媽都是用那個,放好多泡泡。”
李樂咂咂嘴,“大老爺們兒洗澡,講究個速戰速決,哪能像你媽那樣,洗個澡跟煉藥似的。再說,浴缸哪有大池子舒服。”
調好水溫,把李椽掉了個個兒,“捂耳朵,低頭,閉眼,閉嘴,憋氣!”
李椽乖乖照做,小胖手捂住耳朵,低下頭,緊緊閉上眼睛,小臉憋得鼓鼓的。
李樂舉起花灑,一股溫熱的水流便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澆花一樣,手法略顯“粗放”地從李椽頭頂開始衝,水流順著小家夥細軟的頭發淌下來,漫過臉頰、脖頸。李椽被水激得微微縮了縮脖子,但依舊堅持著沒動。
頭發淋濕後,李樂大手往兒子腦門上一呼嚕,將濕發全部向後抹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李椽被這“粗暴”的手法弄得晃了晃小腦袋,水珠飛濺。抹了把臉上的水,小聲說,“阿媽都是用毛巾,先擦臉。”
“你媽是你媽,我是我。”李樂不以為意,拿起兒童洗發水,看也不看就往手心裡擠了一坨,然後直接抹到李椽頭上,“大男人,哪那麼細致,乾淨就行!”
他那雙慣於翻書、敲鍵盤,偶爾也顛勺炒菜的手,此刻在兒子細軟的發絲間用力揉搓起來,泡沫迅速膨脹,堆滿了小小的腦袋,像頂了一團白色的雲朵。李樂的手法毫無章法,完全是憑著感覺來回抓撓,力道時輕時重,偶爾還會不小心扯到一兩根頭發,惹得李椽小聲“嘶”一下。
搓完頭發,輪到身上。李樂如法炮製,擠上兒童沐浴露,從頭到腳給兒子抹了一遍,然後拿著沐浴球,前胸後背、胳膊腿兒一頓猛搓,尤其照顧了胳肢窩、小胖腿褶皺等容易藏汙納垢的地方。
李椽像個聽話的小木偶,偶爾被搓得癢癢了,會忍不住“咯咯”笑兩聲,身子扭動一下。
整個洗澡過程,高效、迅速,充滿了某種“功能性至上”的親爹風,沒有泡泡浴的浪漫,沒有講故事的時間,隻有嘩嘩的水聲和略顯粗糙的動作。
就在李樂準備進行最後衝洗時,浴室門被輕輕推開了。大小姐安頓好李笙,不放心這邊,過來查看。她一眼就瞧見李樂正拿著花灑,對著渾身泡沫、閉眼站著的兒子,那架勢,活像廚房裡衝洗剛刮完鱗的魚,或者給剛從泥地裡拔出來的蘿卜去泥。
“李樂!”大小姐忍不住喊了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和好笑,“你洗菜呢?!動作輕點!泡沫都沒衝乾淨,沐浴露進眼睛怎麼辦?”
李樂聞聲扭頭,手上動作沒停,“啊?這不一個道理麼?去汙除塵,流程簡化,結果導向。行了,差不多了,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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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就是沒有大澡堂,等回燕京或者長安,我帶著椽兒泡個正二八經的澡去,大池子一泡,熱騰騰,再搓個灰兒,那個舒坦,上去一趟,再來杯熱茶,切個蘿卜,哎呀,美滴狠,美滴狠~~~”
“阿爸,什麼是大池子?”李椽問道。
“遊泳池那樣的,裡麵都是下不去腳的熱水,你那麼一咬牙,出溜下去,渾身一麻,身上燙的紅彤彤的,舒筋活血,彆提多舒服了。我小時候,你爺爺冬天都是這麼帶我去洗澡,”
“現在呢?”
“現在,那得等回燕京或者長安,誒,行了。”
嘴上說著,手下加快動作,又用熱水把兒子從頭到腳快速衝了一遍,搓了搓,確認沒有滑膩感了,便關掉水龍頭。
也不顧自己身上被濺濕大半,把李椽夾著咯吱窩拎起來,上下甩了甩,小家夥像隻剛被從水裡撈起的小貓,滴滴答答淌著水。
甩完水,抓過一條早已備好的大浴巾,將李椽整個兒囫圇包住,像卷春卷一樣裹了幾圈,隻露出一張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小臉。然後,雙手捧著這個“毛巾卷”,遞到門口哭笑不得的大小姐麵前。
“喏,去擦擦吧,任務完成。”
接過被裹得隻剩個小腦袋在外麵的兒子,看著李樂那副“任務完成”的輕鬆模樣,再想想自己給李笙洗澡時那精細的、堪比護膚的流程,不由得再次翻了個白眼。
想起曾老師曾經說過的,“這世上當爹的帶娃,活著就好.....”
無奈地搖搖頭,抱著香噴噴、熱乎乎的李椽,去兒童房進行自己的流程去了。
李樂得意地抹了把臉上的水珠,一回頭,看見森內特教授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溜達到了浴室門口,正倚著門框,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審視。
“效率很高嘛,”森內特慢悠悠地開口,“從進水到出鍋,總共不到八分鐘。我很好奇你這種工業化流水線式的幼兒清潔流程,”
李樂一邊拿起毛巾擦著自己身上的水漬,一邊咧嘴,“教授,這您就不懂了。這叫重在效率與結果,省略一切不必要的繁文縟節。培養的就是這種乾脆利落的作風,您看李椽,不也沒哭沒鬨嘛?”
森內特瞥了一眼棋盤方向,幽幽地補充了一句,“或許他隻是.....放棄了無謂的抵抗。畢竟,在絕對的速度和力量麵前,細膩的體驗需求總是最先被犧牲的。”
說完,搖了搖頭,背著手,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己那間向陽的房間。
李樂低頭看看自己濕透的大褲衩和狼藉的浴室,聳了聳肩,渾不在意地開始收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