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李樂監考的是一場號稱全校最難,首考合格率僅為17.2的計量學,考場裡雖有空調,但整場的氣氛,實如雨季的巴拉特,凝滯而壓抑。
李樂來回巡視著,目光掃過下方一片伏案認倒黴放棄或抓耳撓腮填著答題卡的學生,心思卻有一半飄在了窗外。
監考這活兒枯燥,好在時薪可觀,而且能讓他暫時從現實中抽身,獲得片刻的、帶有某種旁觀意味的疏離感。
而這種疏離感或者說給人帶來深度思考時間的這件事的本身,讓李樂忽然意識到,隨著未來十幾年,手機的普及,將會讓普通人變得越來越無法專注注意力。
蹲馬桶上刷會兒逗音回個v信,上班路上坐車裡點個讚幾條朋友圈,回到家躺在床上切換到圍脖小番薯看看明星八卦博主的種草,然後再打開掏你錢包、拚一刀,一個人的注意力持續時間永遠不會超過10分鐘。
久而久之,大腦被折騰的注意力極其渙散,有多少人似乎除了小說,已經連一篇八百字的文章都再看不下去。
原本你能專注思考兩個小時,但手機這玩意兒隔幾分鐘給你推送一條新聞、未讀消息,打斷你的思考進程,長此以往就會消耗深度思考能力,而最可怕的是一種理解事物的邏輯思維能力的退化,因為,你已經習慣於把彆人思路當成自己的思路,把彆人思考結果當成自己的思考結果。
當你的競爭對手可以進行”馬拉鬆級”的深度思考,而你隻能進行“五公裡的思考”時,你就跪了。
而且,注意力和自控力是一體兩麵,注意力下降的同時,自控力也會減弱。
始於雄心壯誌,陷於自控力不足,所有關於人生的計劃大概率會一次又一次失敗。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考試結束的鈴聲終於響起。
一片哀嚎聲中收卷、清點、密封....一套流程走完,李樂脫下掛著的“監考”胸牌塞進背包,快步走出教學樓那棟充滿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厚重建築。
安德魯那輛低調的深色捷豹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李樂拉開車門坐進副駕,一股涼意和淡淡的香煙氣撲麵而來,讓人多少提了提精神。
“怎麼樣,今天監考的什麼?”
“計量學。”
“哈,一門連上帝當閱卷老師都懶得撈人的科目。”作為曾經的se金融專業老師的安德魯,顯然更了解這門考試的難度。
“不過我說,你今天那點兒監考費,夠不夠付我今天這專職司機的油錢?”安德魯打著方向盤彙入車流。
“嗨,這事兒,有錢拿當然更好,不過,你不覺得親手把傘撕了的感覺很爽麼?”李樂係上安全帶,“就是有點兒費褲子。”
“哈?”
“沒啥,直接去指南針那邊吧,韓遠征估計已經等得火上房了。”
“當然,電話裡聽著聲音都快冒煙了。”安德魯點點頭,車子加速駛向金融城方向。
到地方,上樓,推開辦公室的門,隻見韓遠征坐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對著桌上的文件資料一邊翻,一邊寫寫劃劃,眼眶有些黑,倒是比幾天前又憔悴了一圈。
“李樂,安德魯先生。”韓遠征見到兩人,連忙起身,聲音帶著沙啞。
“行了,還客套啥,怎麼說的是?”李樂拉開椅子坐下。
“盛鎔....和劉真,在浦東機場,剛下飛機,就被帶走了。”韓遠征的擰著眉毛,把事兒說了一遍,“.....連機場都沒出,劉真也跟被帶走了,不過問過話之後就把劉真放了,要不然這消息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傳過來.....盛鎔當天就被直接從滬海帶去了臨安。”
“臨安?浙省?具體因為什麼事,有說法嗎?”聽到“臨安”倆字,李樂嘬了嘬牙花子。
“劉真嚇壞了,找到盛鎔他爸媽連夜趕過去的。”韓遠征繼續道,“到了那邊,托了多方的關係打聽,可口風緊得很,隻說是上麵安排,省廳主辦的案子,讓彆瞎打聽。求了半天,人就透了一句,可能跟.....地下錢莊有關。”
“然後呢?”
韓遠征沒注意到李樂細微的表情變化,“現在劉真還在那邊,正發動她家裡的關係想辦法.....隻不過劉真他家,在魯省還有些能量,可在臨安....而且兩人還沒結婚,隻是男女朋友關係,恐怕他家裡也.....”
“盛鎔家裡呢?”李樂又問。
“盛鎔爸媽也就是普通的中學老師,這點消息,也是找到以前的學生才問出來的。”
說完,韓遠征看向安德魯,“安德魯先生,這邊也還在按您的方案,在為fsa暫停業務的事兒忙著,可現在又出了這檔子,您說,怎麼辦?”
安德魯卻不慌不忙地打開公文包,拿出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韓總,恕我直言,這或許還不是最壞的結果。
韓遠征一愣,“這還不是最壞?一個最大的投資人,一個核心gp,都被抓了,fsa暫停了我們所有業務,就,就這還不是,什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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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魯臉上帶著那種在交易桌上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從容,“韓總,相信我,這遠非最壞的結果。事實上,從某種角度說,你們現在被暫停運營,可能反而是一種保護。”
“保護?”韓遠征愕然。
“沒錯。”安德魯瞄了眼一旁老神在在的李樂,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不妨我們來做個假設。盛鎔是基金的發起人之一,也是主要的gp和管理人,對吧?”
“而王錚,是他力主引入的最大單一投資人。現在,這兩個核心人物,一個在倫敦,一個在臨安,幾乎同時因涉嫌洗錢被捕或接受調查。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韓遠征一怔,雖然在盛鎔聯係不上開始,自己心裡就想到了一種可能,可現在從安德魯說出來,那意味著.....
“根據fsa的監管邏輯和我的經驗,現在有一種極大的可能性,指南針基金本身,從設立之初,就可能是一個被這兩人聯手,把你們引進來作掩護,精心設計的局。這個局的最終目的,或許就是為了更隱蔽、更安全的進行操作洗錢。”
“如果,”安德魯加重了語氣,“如果這個局沒有被提前引爆,而是任由其發展下去,等到王錚,或者通過盛鎔引入的更多‘問題資金’,利用指南針這個看似合規的私募基金平台進行大規模洗錢操作,到那時再被發現,你知道你,以及你的其他合夥人,將要麵對的是什麼麼?比現在要糟糕十倍、百倍。
“第一種可能,結構性洗錢。”安德魯豎起一根手指,“王錚和盛鎔可以利用基金複雜的有限合夥架構,以及未來可能設立的平行基金或聯接基金,將非法資金分層、整合。他們可能會操縱投資估值,例如,誇大一些公司的無形資產價值,通過虛高的投資報價,將遠超合理範圍的資金注入目標公司。這些目標公司可能本身就是受控的殼公司,或者與王錚的離岸網絡存在隱秘關聯。”
“資金進入後,再通過虛假的研發合同、知識產權采購、甚至捏造的員工薪酬等名義,將錢轉移到海外,完成淨化。”
“而指南針基金,將成為這一切非法資金流動的合法心臟,所有的交易記錄、投資報告、p會議紀要,都將成為他們洗錢活動的完美掩護。”
“等到東窗事發,fsa和警方追溯資金鏈條時,會發現所有文件都符合程序,而你們這些不明就裡的合夥人,將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這場大規模、係統性金融犯罪的共犯,麵臨的可能不僅僅是行政處罰,而是嚴重的刑事指控。”
“共犯?刑事指控?可我們什麼也沒做啊?”韓遠征有些茫然的問道。
安德魯笑了笑,“這事兒,靠你們嘴說麼?即便找律師證明,你覺得,需要付出多少時間和金錢?最起碼,一個麵臨指控、限製出境就夠你們受的。”
“那.....”
“彆急,這隻是一個可能,還有,第二,汙染所有投資組合。”安德魯的第二根手指豎起,看似輕巧,可在韓遠征眼裡就像又一根襲來的悶棍。
“即使王錚和盛鎔沒有利用基金進行主動的洗錢操作,但隻要有一筆被確認為非法的資金進入了基金池,按照腐國的犯罪收益法和fsa的相關指引,整個基金的所有資產都可能被視為,被汙染。”
“而這意味著,不僅王錚那100萬英鎊會被凍結、罰沒,基金其他的合法投資,比如你們個人投入的資金,以及其他乾淨p的資金,以及這些資金所投資的所有項目,都可能麵臨被連帶凍結、甚至強製清算的命運。”
“清算所得將優先用於抵充罰金和非法資金的追繳。屆時,你們損失的將不僅僅是自己付出的那點投資,而是整個基金的全部資產和所有心血。”
“而且,作為基金管理人,你們還將麵臨因未能有效防止洗錢而產生的巨額民事賠償訴訟。”
韓遠征聽完,陷入一片慌亂的沉思之中,好一會兒,才問道,“那,看您這意思,還有?”
安德魯點點頭,豎起了第三根手指,微笑道,“當然,第三種可能就是成為‘馬甲’與跨境風險。”
“而這是最隱蔽,也最危險的情況。如果盛鎔和王錚的圖謀更深,他們可能根本不在意基金的投資回報,而是將指南針作為一個珍貴的、擁有腐國fsa牌照的乾淨馬甲。”
“他們可以利用這個馬甲,去投資那些位於監管薄弱地區、但實際上由他們控製的空殼項目,或者與其他的國際洗錢網絡進行對接。由於基金本身是合規注冊的,這些交易在初期很難被察覺。”
“更可怕的是,一旦涉及到跨境資金流動,案件將變得極其複雜,可能牽涉到多地司法管轄區的協作問題。調查周期將以年計算,而在此期間,基金賬戶以及你們那所有投資人在被調查國家的私人關聯賬戶,將會被長期凍結,你們所有人的個人信譽將徹底破產,未來想在金融領域發展幾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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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因為涉及到跨國金融犯罪,某些國家的執法機構可能會啟動引渡程序,我不是在危言聳聽,根據腐國的反洗錢法律,對於情節嚴重的跨國洗錢共犯,這是完全可能的選項。”
“此外,還有更精巧的股權對倒,讓基金與另一個同樣被控製的基金相互投資,通過多次股權交易人為製造資產增值的假象,最終將非法資金轉化為合法的資本利得,更有隱蔽的藝術品與奢侈品投資虛高虧損.....”
安德魯手指頭一根根豎了起來,韓遠征看著,聽著,心頭一片“草泥馬”飛奔而過。
“總之,成為洗錢通道的共犯、資產凍結與巨額罰沒、天價罰款與行業禁入、民事索賠與聲譽破產......”
“現在,韓先生,”安德魯語氣恢複了一絲平和,“你還覺得,現在隻是業務暫停、接受調查,是最壞的結果嗎?”
“相比之下,在更大規模的犯罪發生前被強製中止,是不是反而像一次....提前的排雷?至少,現在你們還有機會配合調查,厘清責任,爭取一個相對有利的結果。否則,等雪球滾大到無法控製時,被埋在下麵的,就是你們所有人。”
韓遠征頹然靠在椅背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之前所有的焦慮都集中在基金生存層麵,而現在,安德魯為他描繪的圖景,將風險直接提升到了個人生存和自由的層麵。那種後知後覺的恐懼,遠比單純的業務失敗更令人窒息。
李樂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此刻才輕輕拍了拍韓遠征的肩膀,接口道,“韓總,換個角度看,這不挺好?等於是在炸彈還沒徹底引爆前,提前發現了,給了我們一個拆彈的機會。總比它在你們手裡炸了,把所有人都送上天要強吧?”
韓遠征緩了好一會兒,才從那種巨大的後怕中稍稍回過神來,但臉上的沮喪依舊濃重,“話是這麼說.....可現在,業務被fsa暫停,又爆出盛鎔這種事,雪上加霜。關鍵是,盛鎔牽頭談的那兩個項目,perasense和autonoy,可是實打實的真實的項目,我們前期花了那麼多精力......現在這麼一鬨,估計也徹底泡湯了。”
“咱們折騰這麼久,豈不是白玩兒一場,還惹了一身騷?”
李樂聽了,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輕聲道,“那,也未必。”
“未必?什麼意思?”
韓遠征盯著李樂,李樂卻指了指安德魯。
安德魯笑了笑,先合上了麵前那份攤開的、寫滿了韓遠征焦慮的筆記,然後坐正身子,顯然是一個準備進行深度、結構化溝通的姿態。可也給韓遠征帶來一陣莫名的安心。
“韓總,”安德魯開口,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能夠安撫躁動資本市場的節奏感,“危機,這個詞在金融圈裡被用濫了。但我們得看清本質,按照你們的哲學思維,危機等於危險加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