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理工白城校區那幾棟棱角分明的現代主義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屬和玻璃的冷光,與周圍那些爬滿藤蔓的紅磚老樓格格不入,像是兩個時代的沉默對峙。
若說se是嵌在倫敦心臟裡的一枚精密的社科齒輪,帝國理工則更像一座龐大的、專注於與物質世界對話的堡壘。
磚石建築厚重紮實,玻璃幕牆的實驗室大樓穿插其間,進了樓裡,散發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金屬、試劑和精密儀器的冷靜味道。
伍嶽的實驗室在一棟有些年頭的紅磚樓裡。刷卡進門,穿過幾條光線明亮、牆壁刷成冷白色的走廊,偶爾步履匆匆的研究員擦肩而過。
最終停在一扇掛著“先進能源材料實驗室負極組”牌子的門前。
推門,放眼望去,儘是李樂叫不出名字的儀器設備。
有的像科幻電影裡的醫療艙,有著圓形的觀察窗和複雜的操作臂,有的則是布滿按鈕、旋鈕和顯示屏的操作台,指示燈明明滅滅。
角落裡的通風櫥發出持續的低鳴,後麵隱約可見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的身影在忙碌。
李樂感覺自己像個闖入精密鐘表內部的野蠻人,腳下是各種顏色的管線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了什麼價值連城的“寶貝”。
伍嶽倒是閒庭信步的,邊走邊隨口介紹幾句,“這是手套箱,做電極材料封裝,裡麵是高純氬氣環境......那邊是電化學工作站,測循環性能和阻抗的.....哦,那個是管式爐,用來燒結陶瓷電解質.....”
李樂聽得雲裡霧裡,隻能嗯嗯啊啊地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工作台上一些半成品吸引。
那些塗覆了黑色漿料的金屬箔片,那些封裝在紐扣電池殼裡的小圓片,還有顯微鏡下呈現出的、如同抽象畫般的微觀結構...就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東西,可能蘊藏著改變未來能源格局的密碼?
他忍不住想起自家那幾個主要靠“豐富想象”和財報理解進度的實驗室,心下嘀咕,看來以後聽彙報得再認真點,至少得能分清管式爐和烤箱的區彆。
再往前,幾個學生模樣的人正圍在一台正在運行的設備前記錄數據,
看到伍嶽進來,點頭示意,目光在李樂這個生麵孔上稍作停留,便又專注於手頭的工作。
“這邊主要是製備和基礎表征,”伍嶽領著李樂往裡走,推開另一扇門,“走吧,你不符合規定,隻能在外麵這麼看著,去那邊,我辦公室。”
伍嶽領著李樂穿過幾條安靜的走廊,來到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門前刷卡。
裡麵是一間不算寬敞但異常整潔的辦公室。
靠牆的書架上,書籍、期刊和文件夾嚴格按照尺寸和高矮排列,書脊朝向一致,用不同顏色標簽區分開,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另一麵牆的白板上寫滿了複雜的化學式、反應機理圖和數據處理流程。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除了電腦、堆疊的論文預印本,便是幾台精密的桌麵小型儀器和樣品架。所有的東西——筆、尺、計算器、甚至一盆綠蘿,都擺在似乎經過丈量的固定位置,透著一股近乎嚴苛的秩序感。
“坐。”伍嶽指了指窗邊一對看起來還算舒適的椅子。
李樂沒急著坐,左右打量,嘖嘖兩聲,目光有落在那些貼著詳細標簽,拉了標尺一樣碼放的樣品盒上,笑道,“嶽哥,你這地兒,瞅著,收拾得比手術室還利索。”
“怎麼?你以為我們都是不修邊幅,桌上堆得下不去手,泡麵盒與文獻齊飛,杯子裡長蘑菇,在垃圾堆裡找靈感的瘋狂科學家?”
伍嶽從牆角那個顯然是專門用來放置訪客物品的小架子上拿下一個乾淨的玻璃杯,用熱水壺裡剛燒開的水仔細燙過,這才給李樂倒了杯水。
“沒辦法,搞材料,製備條件差一點,表征數據偏一點,可能整個結論就南轅北轍。比如稱量時手抖了那0.1毫克,環境濕度高了幾個百分點,或者樣品擺放的順序不對。久而久之,形成習慣了,東西擺在哪,步驟怎麼走,都得形成肌肉記憶,減少變量,才能保證結果可靠。”
李樂接過水杯,坐到椅子上,“不過,你這已經超出習慣的範疇了,快趕上軍事化管理了。我瞅著,你這標簽係統,怕是比圖書館的杜威十進製法還複雜吧?”
“強迫症,晚期了。”伍嶽自嘲地搖搖頭。
兩人閒聊了幾句庭審的壓抑和司湯達父母的淒惶,伍嶽放下杯子,看著李樂,“你媳婦孩子,真都來了?”
“你以為騙你呢?真來了,丫頭小子,加上保姆,家裡現在熱鬨得跟菜市場似的。”
伍嶽眉毛一挑,帶著點戲謔的笑意,“哦?我還以為你是為了躲誰呢,才把家屬搬來當擋箭牌。”
“嘁,”李樂嗤笑一聲,手指摸了摸桌子底下,一搓,依舊一塵不染,“你這不光是強迫症,還有點妄想症?我一向是意誌堅定、拒腐蝕永不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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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伍嶽拖長了語調,“在這地方,你這樣的可是稀有動物。倒是見了不少見異思遷、始亂終棄,攀龍附鳳、暗度陳倉、三三兩兩的。”
“畢竟離家萬裡,海闊天空,誘惑又多,學術壓力、生活寂寞、文化衝擊,稍微有一點守不住,城頭就容易變幻大王旗。”
“誒,不是,等等,”李樂來了興趣,“其他我都明白,不過這三三兩兩的,是個什麼意思?”
“打個比方吧,”伍嶽聳聳肩,“abcdefg,排列組合,今天你跟我搭檔做項目,明天我跟他合租省房租,後天發現大家的前任現任能湊一桌麻將,彼此心照不宣,甚至形成某種動態平衡,熱鬨,也省心,就是有時候容易算錯賬。”
李樂聽完,隨即拍腿大笑,“好麼,那我以後可以找你要點素材,之前有燕京人在紐約,滬海人在東京,那就寫個哪哪兒人在倫敦,反映時代變革,體現曆史風貌,展示社會變遷,賦能文化發展.....從更為廣闊的社會視野觀察新世紀海外學生的職業、情感、生活,既體現深刻的人文關懷,既體現人文關懷,也抒寫....嗯,積極向上的,掙紮與求存精神?”
伍嶽被他這番即興的“項目策劃”逗得前仰後合,指著他說,“你都掙紮了,還怎麼積極向上?”
“不過,我倒是沒發現,你嘴這麼貧的?”
“那不是,沒有遇到合適的舞台麼?”李樂盯著伍嶽,話裡似乎意有所指。
笑過之後,李樂拿起旁邊小幾上一本攤開的期刊,是《電源技術》,翻了翻,裡麵不少文章旁邊都有鉛筆做的細密標注。看了兩段,眼暈。
合上,像是不經意地問,“對了,我聽張業明張博士說,你跟他聊得挺有建設性?所以現在還在考慮?”
伍嶽收斂了笑容,點點頭,“張博士和你提了?其實,我們對未來的方向判斷,本質上是一致的,但說到底是兩種思路,或者說,兩種戰略的碰撞。”
他拿起一支筆,在空白的便簽紙上畫了一條虛線,斟酌著詞句,“我可能更屬於.....激進派。總覺得,技術迭代的窗口期不等人。液態鋰電池固然重要,但它的天花板是看得見的,能量密度、安全性、循環壽命,這些核心問題,很難在現有體係內得到根本性解決。”
“我想的是,不能等到液態電池把所有紅利吃儘、路徑完全鎖死,再去想下一代。固態電池,電解質是固態的,理論上能從根子上解決易燃易爆和枝晶刺穿的問題,能量密度也能再往上躥一截。”
“雖然現在看,離實用還遠,材料、界麵、工藝,一堆難題還未突破,研發成本還是個未知數。但我覺得得提前布局,占住賽道,哪怕先積累些專利和技術儲備,為將來的競爭鋪路。”
“錯過下一個技術風口,可能就意味著在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競爭中徹底掉隊。”
伍嶽又在虛線的上方,遠遠地點了一個點。
“而張博士,是,怎麼說,務實派。”
“他的研發邏輯更貼近市場和產業現狀,經濟效益的權重放得很大。他認為,眼下液態鋰電池的技術遠未成熟,還有巨大的優化空間。現階段更應該集中火力,把夠用的液態電池做到極致。”
“比如,優化正負極材料配比,改進電解液添加劑,提升電池管理係統的精度,把成本打下來,把安全性提上去。研發應該更看重技術的落地效率和市場接受度,核心是讓更多人先能用上、用得起、用得方便。”
“先解決眼前的需求,而不是去追逐那個看起來有些遙遠的固態夢想。”
李樂安靜地聽著,手指頭摸著膝蓋。等伍嶽說完,他才緩緩道,“聽起來,不是討論好不好,更像是爭論什麼時候最劃算。”
“可以這麼理解。”伍嶽承認,“技術路線沒有絕對的對錯,隻有是否契合當下的需求、資源和戰略。”
“但這種思路的差異,本身就代表了不同的選擇,對吧?”李樂又問道。
“沒錯。就拿我研究的高熵合金在固態電池裡的應用來說.....”伍嶽拿起一支筆,在旁邊的便簽紙上隨手畫了個混亂的原子點陣,“傳統合金,一般是一兩種主元素,搭點微量元素調整性能。高熵不一樣,至少五種主要元素,等比例或近等比例混合。”
“熵值高,混亂度大,反而容易形成簡單的固溶體結構,像一鍋精心調配的濃湯,各種原子隨機分布。”
“這種結構,有時候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性能組合,形成一種極其穩定的特殊結構,你可以想象成一屋子人,如果隻有一兩個人嗓門大,容易起衝突,但如果滿屋子人都在用不同語言、不同音調嚷嚷,反而達成了一種嘈雜但奇異的平衡,誰都彆想輕易打破。”
“如果把這種異常穩定、強度高、耐腐蝕性好的材料,用作固態電池的電極,尤其是負極的鎧甲或骨架,有幾個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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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它能死死鎖住鋰離子,極大緩解充放電過程中電極材料體積膨脹收縮導致的粉化問題,就像給容易發福的矽負極穿上了高強度緊身衣,循環壽命能大幅提升!”
“其次,這層鎧甲本身化學性質極其穩定,能有效抵禦固態電解質的侵蝕,大大減少那個討厭的、增加內阻的界麵副反應層,也就是我之前比喻的水垢的形成。”
“這意味著鋰離子穿梭的通道更順暢,電池倍率性能更好,快充成為可能。”
李樂安靜地聽著伍嶽這番帶著熱忱的描繪,沒有打斷。
“再看整個固態電池體係,”伍嶽的筆在紙上快速勾勒出電池結構,“如果把液態鋰電池比作濕漉漉的係統,靠有機溶劑電解液傳導離子,易燃易爆是天生短板。那固態電池就是乾爽的係統,用固態電解質取代液體,從根本上拔除了安全引信。”
“而且,能量密度更是能上一個巨大的台階。”
“正極可以用更高容量的材料,負極可以直接用金屬鋰。想想看,鋰金屬理論容量是石墨的十倍,這就是能量密度的乾坤大挪移,再加上固態電解質膜,尤其是像硫化物、鹵化物這類,離子電導率現在提升很快,有的甚至接近液態電解液了,它們像超級高速公路,讓鋰離子跑得更快。”
“所以,”李樂緩緩開口,“你擔心的,不是方向對不對,而是有沒有足夠的時間、資源和耐心,去把這個可能變成可行,再把可行推向可用,對吧?”
伍嶽默然,點了點頭。
“嶽哥,你描繪的藍圖非常震撼。不過,就像剛才說的,這裡沒有永遠正確的判斷,隻有符合當下需求的選擇。張博士的務實,和你的前瞻,本質上是在為同一個目標,從不同路徑攀登。”
忽然,李樂說了句,“還有,你和張博士聊的時候,提到過你們帝國理工內部,好像有個不太受重視的固態電池研究小組?”
伍嶽一愣,“有,就一個副教授帶著兩三個博士生,原來提供讚助的公司撤退了,眼下,經費緊巴巴的,做的也是比較基礎的固態電解質材料篩選和界麵表征,跟主流的熱點比,確實有點邊緣。怎麼?”
李樂點點伍嶽麵前的便簽紙,“我的想法是,那個小組,我這邊可以照單全收。人,現有的研究方向,我都要。先安排到我們在醜國的實驗室去,那邊基礎條件更好,相關領域的合作者也多。”
“過去之後,補充必要的人手,一邊繼續他們原有的固態電解質、特彆是對接你的那個高熵合金在固態電池裡應用的那些探索性工作,積累數據和專利。另一邊,也要配合主攻方向,參與現有液態電池技術的深度研發,比如新型負極材的攻關。”
他頓了頓,看著伍嶽:“也就是說,目標很明確:在確保現有液態電池技術研發應用以及迭代的同時,提早布局固態電池的早期研發,積累核心專利,為未來的技術爆發埋下種子。你覺得,這樣安排,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