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啊。輸了的,欠一頓,全倫敦,飯店隨便挑。”
“一言為定!”小雅各布豪氣乾雲,立刻擺出劃船的架勢,對李笙道,“抓緊咯,我的小公主,教父帶你飛!”
李樂也對李椽道:“椽兒,抱穩扶手,阿爸要加速了!”
“姓李的,讓你見識一下維京人的傳統!”
“拉倒吧,就你那細胳膊細腿兒,兒砸,給恁爹加油!”
“準備~~~~歲~~吐~~萬!”
小雅各布仗著技術嫻熟,一開始就卯足了勁,船槳掄得虎虎生風,入水又深又重,濺起老高的水花。
船頭猛地一昂,破開水麵,向前疾衝。李笙先是嚇了一跳,隨即被這速度感刺激得尖聲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喊,“快!再快!雅各噗敷敷加油!”
李樂好在身體素質比劃艇運動員也不差,劃船的動作看起來不如小雅各布那麼熟練,幅度也不那麼大,但靠著大力飛磚和節奏,每一槳下去,船身走得又直又快,初始似乎落後半個船身,但不過十幾米後,就漸漸追平,且越劃越順。
“喲嗬,還真有兩下子。”小雅各布瞥見李樂追上來,加了一把勁,水花濺得更高,有些甚至落到了李笙的草帽上,惹得她又是一陣笑叫。
李樂不吭聲,隻抿著嘴,目光鎖住前方柳樹,手臂穩而有力地回環。
李椽緊緊抓著船舷,小臉因為興奮微微泛紅,眼睛盯著前方,偶爾小聲說一句,“阿爸,左邊一點。”竟是在幫李樂看方向。
兩條船你追我趕,槳聲、水聲、孩子的歡笑聲驚起了附近蘆葦叢裡的幾隻水鳥,“撲棱棱”飛走。陽光熾烈,曬在背上有些發燙,汗水從額角滲出。
兩個平日裡或懶散矜貴的大男人,此刻都拿出了十分的力氣,孩子鬥氣一般,仿佛這百米水程是什麼了不得的錦標。
岸上,森內特端起淡啤酒喝了一口,遠遠望著湖心那兩道你追我趕的船影,以及船上那兩個大呼小叫、渾身是勁的男人和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孩子,搖了搖頭,對旁邊正舉著相機調焦的大小姐道,“看,雄性生物愚蠢的競爭本能,在任何年齡段、任何場合都會不合時宜地爆發。哪怕對手是另一隻大腦被睾酮暫時屏蔽的靈長類動物。”
大小姐從取景框裡抬起眼,放下相機。她沒有森內特那些文縐縐的調侃,隻是望著,目光柔和。
“男人至死是少年麼,李樂說過,超過三個男人湊一起,就得乾點兒傻事兒。”她笑了笑,聲音輕了些,“我小時候,父親很少有這樣的時間陪我。”
“他總是在書房,或者在見客人。偶爾帶我出去,也是去一些很正式的場合,要穿著不舒服的小裙子,規規矩矩坐著。”
森內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更遠處的水麵,那裡天鵝正緩緩遊弋,姿態優美如古典芭蕾。
半晌,“這畫麵,讓我想起以前。不過,是想起我錯過的那些。”
“教授也錯過很多?”
“是啊,”森內特的目光有些悠遠,“波琳娜像笙兒這麼大的時候,我在乾什麼?大概在為了在某個圈子裡站穩腳跟,寫那些自以為能改變世界的論文,參加各種在我看來至關重要的學術會議,或者泡在圖書館深處,為了某個概念的厘清和人爭得麵紅耳赤。總覺得,學術的王國才是永恒的,孩子的成長,來日方長。給她提供最好的教育、最體麵的生活,就是一個父親全部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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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自嘲地笑了笑,“結果呢,王國疆域或許拓展了些,可一回頭,那個咿呀學語的小人兒,已經長成了能獨自駕駛戰鬥機、意見不合就摔門而去的獨立女性。”
“中間的許多步,她第一次完整說出一個句子,搖搖晃晃學會騎車,為學業煩惱,甚至初戀.....我好像都在缺席,或者,隻當是背景噪音。”
湖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香,拂動著森內特花白的鬢發。
聲音很平靜,沒有過多的後悔,隻是一種淡淡的、時過境遷的惘然。
“時間這東西,你盯著它的時候,它慢得像蝸牛,你不注意了,它就跑得比人的念頭還快。”
森內特拿起啤酒杯看著杯中金黃透明的液體和細密上升的氣泡。
“我書房裡有很多和她母親的合影,世界各地。但我和波琳娜單獨的、像這樣的.....”他朝湖心努努嘴,“......像這樣毫無目的的、隻是玩耍的合影,屈指可數。”
“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不需要我陪她喂天鵝,或者比賽劃船了。她有了自己的馬,自己的劍,自己的世界。”
大小姐聽出了那平淡底下,深水靜流般的憾然。
“有時候我想,那些論文、那些頭銜、那些所謂的學術地位,究竟有多少意義?”森內特輕輕晃著酒杯,“它們不會在你老了的時候,坐在這把椅子上,陪你喝一杯淡啤酒,回憶某個陽光很好的上午。”
“但孩子會。隻不過,等你想起來要陪伴的時候,他們可能已經不再需要,或者,不再給你機會了。”
大小姐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相機金屬外殼。遠處,李樂他們的船已經接近了那棵柳樹,似乎是小雅各布略略領先一點,李笙的歡呼聲隱約順風飄來。
李樂的船似乎驟然加速,船頭猛地一竄,在最後時刻,以半個船身的優勢,搶先擦過了那棵垂柳低拂水麵的枝條。
李椽舉起小手,蹦跳著拍著,李樂則回過頭,衝著後麵船上哇哇大叫表示不服的小雅各布,得意地比劃了一個手勢。
陽光灑在他汗濕的額發和暢快的笑臉上,有種純粹的、近乎孩子氣的明亮。
“不過,李小姐,”看到眼前這一幕,森內特笑著,那裡麵有關切,有審視,也有一絲柔軟,“李樂.....這家夥,懶散的時候像隻曬太陽的貓,較起真來又像頭認死理的騾子。心裡頭彎彎繞繞比倫敦的下水道還多,可有時候,又簡單直接得讓人頭疼。”
喝掉最後一口啤酒,將空杯輕輕放在小木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但有一點我大概能斷定,”森內特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大小姐,“這家夥,或許會錯過孩子的家長會,忘記學校要求帶的橡皮泥是什麼顏色,甚至搞不清他們到底該穿多大碼的鞋子。但像今天這樣的時刻,劃船,喂天鵝,打水仗,為了誰先看到一朵雲而比賽奔跑.....這些在所謂正事看來毫無意義、純粹是浪費時間的事情.....”
老頭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肯定。
“他一定不會缺席。”
“而你,重要的是,彆讓忙碌變成缺席的借口,有些瞬間,瞬間,你在,和隻是事後看照片,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等他們到了波琳娜的年紀,你回想起來,能清晰記起的,不會是你在會議桌上談成了多少億的生意,而可能就是今天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頭發濕漉漉地衝你笑的樣子。”
大小姐順著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湖麵上的“爭執”。
不知是誰先撩起的水,或許是李笙調皮,或許是小雅各布“誤傷”,戰火突然從競速轉向了水仗。
小雅各布用槳掀起一片水花,潑向李樂那邊,李樂敏捷地側身躲過大半,反手就是一捧水回敬過去,準確命中小雅各布的臉。
李笙見狀,興奮得無以複加,用小手拚命撩水助攻,可惜力氣小,最多濺濕自己的褲腳。
李椽起初有些驚慌,緊緊靠著李樂,但看到阿爸和姐姐玩得開心,也試著用小手沾了點水,小心翼翼地朝對麵彈去。
湖麵上頓時水花四濺,驚叫與大笑混作一團。
兩個剛才還奮力拚搶的大男人,此刻像回到了少年時代,毫無形象地互相潑水,渾身濕透。
李笙的小帽被打歪了,李椽的襯衫也濕了一片,但兩個孩子臉上的笑容,比六月的陽光還要燦爛明亮。
大小姐忽然舉起手中的徠卡。她沒有刻意去對準焦點,隻是憑借著感覺,將取景框大致框住那兩條在粼粼波光中搖晃的小船,框住船上那四個濕漉漉、笑鬨作一團的身影。
水花濺起的瞬間,被鏡頭凝固成透明的珠玉。李樂側著臉,笑容毫無陰霾,正伸手替李椽擦去臉上的水珠,小雅各布則大笑著將李笙高高舉起,躲避著並不存在的水襲,李笙張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李椽緊緊摟著李樂的脖子,小臉貼著他濕漉漉的襯衫,笑得見牙不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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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喧鬨的,明亮的,濕漉漉的,生氣勃勃的,都被收納進這小小的取景框裡。
她輕輕按下了快門。
“哢嚓。”
一聲極輕微的聲響,湮沒在遠處的笑鬨聲與近處的風裡。
森內特沒有打擾她,隻是靜靜地靠在椅背上,望著那片被陽光和水色浸透的風景,望著風景裡那小小的人與船。
臉上的皺紋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但那雙總是帶著譏誚或審視意味的灰藍色眼睛裡,此刻卻映著湖水的光,平靜而悠遠。
大小姐放下相機,感覺掌心裡傳來一點屬於這個上午的、真實的溫度。
湖心,水仗似乎暫告一段落。兩條船緩緩向岸邊劃來。能聽到小雅各布在喊,“來吧,以三聖人之名,決鬥,報上你的名號,來自東方的年輕人!”
“嗬嗬,江湖人稱碑林賽孟嘗,蓮湖呼保義,黃河邊上被踹七十三腳未沉底浪裡白條,威震107、206、311國道及連霍、沈大、京津高速部分限行路段,神行無影倒騎驢,江南碰瓷第一宗師,長安,李樂,嘟~~~~來將可留姓名?”
“承上帝洪恩,來自神聖羅馬帝國北境,極光之城,格拉納拉島未來領主,斯維登多雷戈男爵,最尊貴的嘉德勳位騎士團成員、最尊貴的巴斯勳位騎士團成員、最古老和最尊貴的蘇格蘭勳位騎士團成員,雅各布·雅各布斯·盧德維格·貝爾納多特·瓦倫堡,當麵!”
噗!李樂隨手撿起船裡一根樹枝,甩了甩上麵的水,“兀那藍眼兒金毛哈基米,忒多廢話,燃燒吧,我的查克拉~~~~看劍,卍開,銀劍式轉蕩劍式再轉浪劍式,姨~~~給給~~~哈!!”
“啊,你偷襲!不道德,卑鄙,he~~~~tui!tui!tui!!!代表月亮消滅你,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
“呀,還使暗器,小樣兒,看far寶,甲方快樂尺!”
“謔,你敢戳我腚,下流!奧丁神,變身~~~看我不攮死你,吃我一絕招,薛定諤的突刺!”
小雅各布的大笑和李笙不依的嚷嚷混在一起,隨風傳來,聽不真切,卻滿是鮮活的氣息。
大小姐將相機輕輕抱在懷裡,像擁抱住了一個陽光燦爛、水波溫柔、笑聲朗朗的完整的上午。她忽然想起森內特剛才的話。
是的,頭銜、談判、合同、報表、方案......那些需要運籌帷幄和殺伐決斷的瞬間,組成了她生活的絕大部分,也定義著外界認知中的她。
但有些時刻,是所有這些都無法定義,也無法替代的。
比如這個瞬間。陽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柔軟的笑容。
然後,起身,喊道,“你們不要再打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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