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應生引著四人穿過一條鋪著暗紅色波斯地毯的短廊,前方漸有低語與人聲傳來,像遠處溪流的潺潺。燈光愈發明亮溫暖,待繞過一道飾有洛可可風格卷草紋的半月形拱門,眼前豁然開朗。
主廳中央,一張足以容納十餘人的胡桃木長桌已然布置停當。雪白的亞麻桌布垂墜如瀑,邊緣繡著繁複的忍冬花紋。
桌上,骨瓷餐具和晶瑩杯盞林立,擺放得一絲不苟,間距均勻,在低垂的水晶吊燈下流轉著冷冽而矜持的光澤,映著每張座椅前那三四隻不同形狀的高腳杯,讓人未飲先有三分微醺的錯覺。
桌邊已坐了幾人。
好久未見的陳佳佳正側身與身旁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低聲說著什麼,人似乎清減了些,穿了件煙灰色的修身連衣裙,長發鬆鬆綰著,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影,像一幅被雨水洇濕了些許的工筆畫。
另一邊,指南針基金另外幾位p也在,都是平日裡相熟的麵孔,此刻正湊在一起,對著一份似乎是酒單的皮質冊子指點討論。
而稍遠些,靠近主位的一側,安德魯正側身與一位陌生的金發男子低聲說著什麼。那男子坐姿鬆弛,
空氣裡浮動著隱約的香水氣和桌上裝飾鮮花的淡淡的花香,以及一種屬於等待的、微妙的懸停感。
聽到腳步聲,桌邊眾人紛紛轉過頭。
陳佳佳眼睛一亮,抬手衝羅嬋她們揮了揮,又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其他幾人也笑著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隻有安德魯和那金發男子並未立刻起身,隻是停下了交談,看了過來。
安德魯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深灰色西裝襯得他氣度從容。
而他身旁那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件淺駝色的休閒西裝,裡麵是件質地柔軟的深藍色襯衫,沒打領帶,一隻手隨意搭在鋪著絲絨椅套的扶手上,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鉑金表帶。
長相略顯普通,但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在餐廳暖色調的光線下,顯得深邃而.....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
目光掃過剛進來的幾人時,那藍色的眸子裡瞬間掠過一絲不經意的、帶著點評估意味的掃視,精準、冷漠、短暫,卻像羽毛輕拂過皮膚,留下細微的、不容忽視的觸感,與他臉上那種近乎慵懶的隨意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羅耀輝對這種目光最是熟悉和敏感,雖然知道那並非惡意,但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物件般的疏離感心頭沒來由地掠過一絲不快,下頜線條不易察覺地緊了緊。
韓遠征則定了定神,上前幾步,走到安德魯身側,“晚上好,安德魯。”
安德魯這才站起身,臉上露出慣常的、令人安心的微笑,“韓總,來了。正好,介紹一下,”他側身,示意身旁的金發男子,“這位是雅各布,李樂的好朋友,也是,李樂家兩個孩子的教父。”
“雅各布,這位是韓遠征,指南針基金的負責人。”
那名叫雅各布的男子也隨即站了起來。他這一起身,方才那股子若有若無的紈絝子弟般的閒散氣瞬間收斂了許多,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經過嚴格禮儀訓練後融入骨子裡的優雅。
他伸出手,與韓遠征握了握,力道適中,時間恰到好處。
“確切說,小雅各布·瓦倫堡。”他開口,聲音溫和,帶著點北歐口音特有的、略微扁平的腔調,但吐字清晰,“李樂說他今晚要招待幾位重要的朋友,我正好在倫敦,就厚著臉皮來蹭頓飯,希望沒有打擾你們談正事。”說著,雅各布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顯得真誠而略帶歉意的弧度。
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尺度拿捏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卻也無從親近。
“雅各布先生太客氣了,您能來,我們很榮幸。”韓遠征忙道,心下卻暗忖,這人的氣質轉換的好自如,前一秒還是漫不經心,帶著一絲紈絝氣息的旁觀者,後一秒便成了變成了彬彬有禮,舉手投足間露著一股子老歐羅巴的老錢風的無可挑剔的宴會客人。
不過,瓦倫堡?北歐口音?
來不及多琢磨,韓遠征轉身,為羅嬋、羅耀輝和莊欣怡介紹了安德魯,強調了他在應對fsa危機中的關鍵作用。安德魯與幾人一一握手寒暄,態度一如既往的專業而令人放鬆。
輪到雅各布時,他的目光在莊欣怡臉上略作停留,笑容加深了些許。
“莊小姐這條裙子,是dior今年的盛夏係列吧?這個淡粉色很襯你,像.....嗯,讓人想起斯堪的納維亞初夏的薔薇。”他話語直白,讚美直接卻不輕佻,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並無狎昵之意。
莊欣怡臉上飛起一抹紅暈,有些意外,又有些受用,低聲道了謝。
一旁的羅耀輝臉色卻更沉了一分。這種對女性衣著細節如數家珍的姿態,以及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見識過真正好東西的底氣,讓他有些不適。
向前邁了半步,看似隨意地拉開了雅各布與莊欣怡之間那張高背椅,坐了下去,隔開了兩人直接對話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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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視野不錯。”羅耀輝對著空氣說了一句,仿佛隻是在挑選座位。
小雅各布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藍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玩味,仿佛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小把戲。他什麼也沒說,極其自然地轉回身,繼續用那種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語調,與安德魯聊起了什麼,似乎剛才那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
莊欣怡略有些尷尬,飛快地瞥了羅耀輝一眼,見他已轉頭去和陳佳佳他們打招呼,隻好在羅耀輝另一側坐下。
羅嬋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暗自搖頭。麵上卻不露聲色,在陳佳佳身旁的空位落座。
侍應生悄無聲息地滑步上前,為幾位新到的客人斟上冰鎮的檸檬水,詢問是否需要餐前酒。羅嬋要了杯蘇打水,趁這間隙,側過臉,低聲問身旁的陳佳佳。“你這些天忙什麼呢?約你幾次都不出來,信息也回得有的沒的。”
燈光下,陳佳佳眼底的疲憊更清晰了些,“還能忙什麼,期末考試,論文deadine......一團亂麻的,這不,剛解放,感覺魂兒都掉了一半在考場裡。你呢?畢業論文該收尾了吧?”
“是快了,”羅嬋端起蘇打水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輕輕炸開,“有人幫忙抬了一手,資料和思路順了不少,質量是上去了,不過....”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質量要求水漲船高,原先寫的那幾章都得推倒重來。這不,剛折騰到最後部分,感覺頭發都要掉光了。”
“能有人給靠譜意見就是萬幸咯,除了老師,找人商量都沒得。”陳佳佳說了句,目光有些飄忽地掠過桌上那些熠熠生輝的餐具,銀質的刀叉、描金的餐盤、剔透的水晶杯,每一樣都精致得仿佛與她們這些為論文焦頭爛額的學生隔著另一個世界。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那個.....司湯達那邊,有消息了嗎?”
聽到這話,羅嬋看向陳佳佳,對方臉上關切中夾雜著些許不安,並非虛偽。輕輕放下杯子,瓷器與木桌接觸,發出輕微的“哢”聲。
“還能怎麼樣呢?”羅嬋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經曆風波後的平淡,“就這麼撐著。前幾天剛開了次庭,走流程。幸好.....”她抬眼,目光似是無意地掠過空著的主位,“李樂之前介紹的那位李大律師,確實厲害。”
“現在的情況是,司湯達自己認了罪,警方那邊也因為他的配合出了求情信,法庭也同意把他轉為汙點證人。李律師說,這幾項加起來,能抵掉不少刑期。估計……最後判下來,一兩年也就差不多了。之後隻要沒什麼意外,都是走正常流程了,也就是按部就班地等。”
陳佳佳靜靜地聽著,末了,“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垂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又拿起麵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仿佛要衝掉喉嚨裡某種滯澀的感覺。
“那就好....能少判點總是好的。他爸媽.....唉。”
“這事兒,你也彆多想了。”羅嬋伸手,輕輕拍了拍陳佳佳放在桌麵的手背,觸感微涼,“自己走錯的路,自己擔著。咱們這些人,能湊錢幫他請個好律師,能時不時去探望一下他父母,已經算仁至義儘了。路終究要他自己走完。”
陳佳佳反手握住羅嬋的手,用力捏了捏,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釋然,也有些許世事無常的感慨。
她鬆開手,目光再次環視這間奢華而靜謐的餐廳,像是要轉移話題,又像是壓抑不住的好奇終於找到了出口。
“哎,說真的,嬋姐,你知道今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陳佳佳抬起下巴,極輕微地示意了一下這滿室的奢華與此刻略顯凝滯的等待氣氛。
羅嬋順著她的目光掃視了一圈。長桌上,人們三三兩兩低語,韓遠征正與另一位p討論著什麼,眉頭微鎖,羅耀輝似乎在和莊欣怡說著笑話,眼神卻不時瞟向與小雅各布交談的安德魯。
安德魯和小雅各布那邊,則自成一個小世界,語速輕快,偶爾夾雜著低低的笑聲。
“什麼怎麼回事?”
“李樂請客啊。”陳佳佳看著羅嬋,眼底帶著探究,“我之前總覺得他這人吧,有點看不透。說他是個普通學生吧,可那做派、那見識,不像。說他有背景吧,開那輛破偷油塔,吃食堂,泡圖書館。”
“工農商學軍的,好像哪兒哪兒都能沾點邊,可哪邊兒又都不太像。今天這陣仗.....是要顯形了?”話裡略帶調侃,衝淡了那點過於直白的探究。
羅嬋被逗得“噗嗤”一笑,“什麼顯形,又不是聊齋裡的精怪,還要現出原形。”
“我聽韓遠征提過幾句,主要還是為了基金的事兒。現在業務被fsa叫停,內部又因為盛鎔.....一團亂麻。”
“韓遠征他們焦頭爛額,是李樂請來了那個安德魯過來幫忙處理,出了不少力。今天這頓飯,算是給大家聚一聚,通通氣,穩定一下人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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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佳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指尖攆著著杯壁上冷凝的水珠。
“也是。也是。當初大夥兒興致勃勃湊個局,誰能想到後頭這麼多風波。王錚、盛鎔......一個個的。”語氣裡帶著些感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不過,你說,韓遠征是不是也挺倒黴的?攤上這麼倆.....”
“他是基金的負責人,有些責任推不掉。”羅嬋的語氣客觀了些,“不過,說句公道話,一開始咱們這些人,恐怕多多少少也是被盛鎔.....還有他描繪的那個前景給套路了。”
“韓遠征是牽頭人,責任最大,現在忙前忙後收拾爛攤子,也是他該承擔的。隻是這代價,確實不小。”
“誰說不是呢。”陳佳佳喟歎,“看來,最難過的.....怕是劉真吧?你最近有她消息嗎?”
提到劉真,羅嬋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種真實的憂慮與悵然,“聽韓遠征說了一些。盛鎔出事後,她急著想找家裡幫忙疏通關係,結果,好像被她父親狠狠罵了一頓,說她不識人、惹禍上身。現在被禁足了,電話也聯係不上。她那個性子,怕是難受得很。”
“那,她.....不會也受牽連吧?”陳佳佳擔憂地問。
“應該不至於。”羅嬋沉吟道,“頂多算是遇人不淑,而且,之前盛鎔那樣的人才,那樣的背景,誰看了不得心動,劉真她.....也是被蒙在鼓裡。”
陳佳佳頷首,是啊,之前的盛鎔,名校光環,高盛背景,談吐風度,家世看似也不錯,在留學生圈子裡,是多少人眼中的乘龍快婿,劉真這種戀愛腦的姑娘陷進去,太容易了。她忽然抬眼,看著羅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悠悠道,“不過你這....”
羅嬋眼神倏地一變,像平靜的湖麵被投進一顆石子,雖然很快恢複平靜,但那一瞬間的波動沒能逃過陳佳佳的眼睛。
“你淨瞎說。”羅嬋皺起眉,語氣裡帶著一絲被觸及隱秘的薄惱與尷尬。
陳佳佳瞧見她這副模樣,卻也不點破,回視著她,嘴角噙著一絲了然又略帶調侃的笑意,並無惡意,更像是一種朋友間的打趣和點破。
倒也不窮追猛打,適可而止地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將話題輕輕帶開,“說起來,我倒是更好奇了.....被李樂掛在嘴邊上的孩子媽,今天總算是能見到了。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
說罷,抬手,用指尖輕輕彈了彈手邊那個裝著首飾的是深藍色的絲絨袋,“不過,看看今天這陣仗,這伴手禮的用心....能擺出這種局麵,還能有這樣細致心思的,應該.....也不是一般人吧。”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禮物不隻是貴重,更是那份洞察人心、投其所好的周到。這份周到背後,是足夠的閱曆、資源,以及,掌控力。
羅嬋也看了看自己手邊的袋子。那枚坦桑石吊墜沉靜的光芒仿佛還在眼前。
收斂了心神,目光落在自己麵前那副擦拭得光可鑒人的銀質刀叉上,裡麵隱約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和頭頂水晶燈碎裂的光斑。
“是啊,”羅嬋說道,仿佛隻是附和,甚至帶上了點事不關己的疏淡,“怎麼樣,也和咱們沒什麼關係。”
“倒不如想想,這頓米其林三星,有什麼之前沒嘗過的招牌菜。上次吃的舒芙蕾味道不錯,不知道這次有沒有,到時候可要留點肚子。”
陳佳佳聽出她話裡的回避,也不再多言,笑了笑,“說得對。天塌下來,飯也得吃。不過前菜估計就夠講究的了,你看這餐具的陣勢....”
兩人低聲聊起了吃食,仿佛剛才說的那些心中的悵惘與後怕,失態與掩飾,還有複雜難言的好奇與隱約的比對,都隻是這衣香鬢影、杯盞交錯、燭光搖曳下的幻覺。
長桌上,低聲的交談嗡嗡作響,像一群被困在琥珀裡的蜂。安德魯和雅各布依舊在聊著什麼,偶爾傳來雅各布壓低的笑聲。羅耀輝似乎也加入了伍嶽和另一邊幾個男生的討論,話題圍繞著一款新出的電子產品,但他的目光時不時會瞥向雅各布的方向。韓遠征則正襟危坐,偶爾與身旁的人低聲交換一兩句,更多的時候是沉默,目光不時望向入口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空氣裡彌漫著烤麵包的暖香、某種清冽的香草氣息,以及一種名為“等待”的、微妙的張力。水晶吊燈的光芒無聲流淌,照亮每一張被期待、好奇、算計或不安微微浸染的臉。雪白的桌布,鋥亮的銀器,晶瑩的杯盞,都成了這出即將開場戲碼的沉默布景。
直到,入口處的光線似乎微微暗了一下,接著,一陣不同於侍應生的、更沉穩從容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了過來。
所有的低聲交談,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眾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向那半月形的拱門。
拱門處的光線確乎暗了一瞬,像是有人經過,短暫地遮住了廊道那頭壁燈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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