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開市的銅鑼聲響徹雲霄,湧動的人潮看向一群容貌妍麗的女子。
平康坊的十二位花魁素衣抬著覆白布的屍架款款而來。最前方的如煙如柳高舉朱漆牌匾,金字在日光中灼眼:&34;為枉死姊妹請命&34;。
一個時辰後,劉綽正在大明宮紫宸殿外跪候。
“宣嗣道王覲見!”
李實得意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綽,理了理衣冠,快步走進紫宸殿,對著皇帝行禮道:“陛下,臣有要事稟告。”
皇帝看著李實,微微皺眉:“何事?”
李實以頭搶地,官帽歪斜著露出斑白鬢角,活脫脫一副忠臣蒙冤的悲憤模樣,痛心疾首道:“陛下,劉綽身為縣主竟派府兵保護一個樂伎的屍體!縣主為我大唐立下汗馬功勞,如今又是和談副使,臣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處置,這才····”
皇帝麵露怒色,手上的字卻沒停:“真有此事?”
李實心中暗笑,臉上一本正經:“陛下,那樂伎秋月蓄養貓鬼咒殺朝廷命官,如今城中貓鬼案頻發,人人自危,臣將她的屍首棄於西市,為的就是安定民心。可縣主此舉著實亂了朝廷法度。聽聞,明慧縣主與平康坊的那些女子關係甚密。她雖冰雪聰明,畢竟涉世未深,想來也是受了那些賤籍女子的蒙騙。”
皇帝擱下手中筆,眼神冰冷:“傳劉綽。”
劉綽剛踏入殿內,尚未行禮便聽皇帝怒道:“明慧,你做的好事,弄得一個兩個的都來參你!人家緹縈上書是為了救父,你圖什麼?身為縣主便該自重身份,為何要派府兵保護一個樂伎的屍體?”
嗓音雖大,語氣裡卻帶著一股祖輩責怪孫輩的親昵之感。
這事他早就知道了,剛才罰劉綽跪在殿外,就是想殺殺她的蠢氣。
平日裡看著那麼精明的小娘子,為何偏偏要往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案子裡卷。
&34;陛下明鑒。&34;劉綽襝衽行禮,不慌不忙道:“陛下,秋月一案疑點重重,所謂貓鬼咒殺實是栽贓陷害。臣派府兵保護其屍首,是為了能徹查真相,還死者一個公道。況且,此女雖為賤籍,卻也是我大唐子民,若任由她們含冤而死,他日真相大白,民心恐更難安。”
李實急道:“陛下,她這是強詞奪理,分明是擾亂朝廷法度。陛下有所不知,如今不止縣主府的府兵,平康坊十二樂坊的花魁齊聚於西市妖言惑眾,引得百姓議論紛紛。若不是有人背後謀劃,蓄意煽動,幾個樂坊女子如何敢公然與官府相抗?”
“嗣道王的意思是懷疑劉某是那幕後之人?”劉綽冷哼一聲,“公道自在人心!焉知不是秋月冤屈過重,才引得這些教坊女子無法坐視?據我所知,這位秋月娘子乃是醉月樓的頭牌,善彈琵琶,出事前常出入於嗣道王府,長安城中人人皆知,說是您的紅顏知己也不為過。若說真有幕後之人,嗣道王怕是比我嫌疑更大吧?”
“巫蠱案凡於嫌犯處搜得厭勝之物即可定罪!秋月房中的貓屍、血符皆是鐵證!本王身居京兆尹之職,自當按律辦事,絕不會徇私偏袒。”李實對著皇帝深深一禮,“陛下明鑒,從前常召此犯入府獻樂,不過是因為臣家中女眷喜歡聽她的琵琶曲。此犯不過小小樂伎,哪裡就成了臣的紅顏知己?愚民無知,陛下切莫信了這些坊間謠言啊!”
“壁虎尚知斷尾求生,何況人乎?秋月娘子不過小小樂伎,於嗣道王而言自然算不得棄車保帥。可她若因時長出入嗣道王府,一不小心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被殺人滅口,栽贓成替罪羔羊,也不是不可能,您說對吧?”劉綽火藥味十足地回嗆。
馬球場上那一幕她可還沒忘記呢。
舒王忙著對付東宮,沒道理在關鍵時刻多此一舉收拾她。那剩下能指揮得動守捉郎,又與她有仇的大人物,可不就是李實?
“你···你···血口噴人!”李實臉色一變,正要反駁,皇帝抬手製止:“都彆吵了。”
他看著劉綽,“你既說此案有疑點,可有證據?”
劉綽胸有成竹道:“陛下,臣已派人暗中調查,如今確已有了些眉目。此案疑點有四。”
皇帝來了興致:“哦?說來聽聽。”
劉綽不疾不徐從袖袋裡取出一卷泛黃典籍:“這是臣從太醫署咒禁博士那尋來的一本《陰陽術》。上麵說,巫蠱若要應驗,需取被咒者生辰八字、貼身毛發。且不說毛發,敢問韋元珪的八字,秋月一介小小樂伎,從未在韋府留宿過,又從何得知?此其一。”
“許是那幕後之人給她的也說不定。”李實道。
劉綽向著皇帝行了一禮才道:“臣今日在宮門處,瞧見有太學學子抬棺請願,才知是族中接連發了兩起凶案的韋氏子弟。嗣道王不妨去問問跪在宮門外的韋郎中之子,可曾知道他阿耶的生辰八字?”
“有理!”皇帝隻覺得胸中一口濁氣消散,這兩日他被這些太學生搞得十分頭疼。他微微點頭,示意繼續。
劉綽接著道:“其二,所謂貓鬼咒殺,需在特定的日子、特定的時辰做法。韋元珪身亡那日,許府賓客眾多,都記得是戌時初刻。那時,秋月正在醉月樓為客人彈奏琵琶,有眾多人證。如此看來,她根本沒有作案時間。可見咒殺韋郎中的另有其人!”
李實臉色鐵青,急忙辯解:“這些不過是你一麵之詞,那從她房中搜出的厭勝之物又作何解釋?”
劉綽冷笑一聲:“嗣道王彆急,劉某正要說呢。秋月姑娘雖是醉月樓花魁卻不善詩文,識不得幾個字。可我大唐子民皆愛詩文,若是被人知曉,難免損了她花魁的名號。故此,這事知道的人並不多。行巫蠱詛咒之事,也不可能跑出去求彆人幫著寫符咒。隻要將她房中搜出的詛咒字簽與她所寫字跡進行比對,便可知道是否出自一人之手。此其三。”
李實早已驚出一身冷汗,強撐道:“如此隱秘之事,縣主又如何得知?她既識不得幾個字,又從哪裡去尋她的字跡?”
“陛下明鑒,這正是此案的第四條疑點。”劉綽將一本手劄交到當值內官手中,“臣這女學除了教詩文、算學、醫術外,還教些吹拉彈唱的藝科。秋月姑娘在教坊司學藝時有一好友,乃是綺夢閣的頭牌如煙。因臣曾在綺夢閣寫過一首詞。數日前,她曾將自己手抄的一本《女論語》交於如煙姑娘,想借入女學教授琵琶的機會學些詩文,以此掩人耳目。試問這樣一個人又怎會突然畏罪自殺?”
皇帝接過手劄細細查看,臉上露出思索之色。
李實見勢不妙,額頭冷汗直下,心中又喜又怕。
喜的是,為了避嫌,這案子不是由京兆府查的。真要追究失察之過,也是刑部和大理寺的過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