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咦了一聲,剛要稟報,李佑已眼疾手快地把東西取了出來。
“什麼東西?”
起初他隻是隨意瀏覽,以為又是哪個國子監學子偷偷投遞了自己寫的詩文想要巴結舒王,一步登天。
但很快,他的眼睛越睜越大,手指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因為那殘頁上寫的竟是些先帝起居注裡的內容:
“大曆八年五月初三,鄭王入宮侍疾,帝執其手泣曰:"朕之諸子,唯汝最肖朕。"時太子適在側,麵色青白...”
“大曆八年五月廿一,鄭王暴斃前日,先帝密召宰相,議廢太子事...”
“大曆八年五月廿二,鄭王與太子在梨園宴飲後‘腹中絞痛,汗出如漿’,帝急招太醫......”
翻到下一頁卻被硬生生撕去,殘存紙緣如犬牙交錯。
“世子...”侍讀剛開口就被踹倒。
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這起居注上說,鄭王暴斃前三日還隨先帝"射獵終南山,挽弓如滿月"。可當年太醫署給的說法卻是心疾猝發......
這些字句像淬了毒的箭,直指當年昭靖太子李邈之死的隱秘。
“先帝竟曾有意廢太子...祖父暴斃前日...”李佑喃喃自語,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難怪那老東西待父王格外優容...”他忽然低笑出聲,指甲在“太子親奉湯藥”幾字上刮出深痕。
舒王府書房內,李誼正與裴靜之對弈。
黑玉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殿下,貓鬼案雖已了結,但劉綽此女不可小覷。她竟能識破我布的局,查到孫濟那去。”裴靜之落下一子,聲音平靜,“父女二人皆是東宮的人,她又在陛下麵前愈發得寵,長此以往,恐對您不利。若不能收為己用,不如儘早出去!”
李誼正要回應,書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李佑滿臉通紅地衝了進來,連禮數都顧不得了。
“父王!”李佑激動得聲音發顫,從袖中掏出那幾頁殘卷。
李誼皺眉:“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他接過殘頁,起初不以為意,但當他看清內容時,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裴靜之察覺到異樣,湊近細看,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書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三人急促的呼吸聲。
“這不可能......”李誼聲音嘶啞,“陛下他...”
“父王,這是天賜良機啊!”李佑迫不及待地道,“咱們起事後,隻要將此事公之於眾,定能壓住悠悠眾口!李璋那個蠢才幫著老蛆婆殺了那麼多人,倒是給了他堵住韋家人嘴的說辭。廢儲的事鬨成那樣了,他都死死護著那個病秧子,他從來就沒想過讓您繼位!”
裴靜之卻顯得更為冷靜:“殿下,此事蹊蹺。如此重要的密檔,怎會流落出來?又怎會恰好被世子發現?世子,這幾張殘頁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李佑不滿地瞪了裴靜之一眼:“你是在質疑本世子的眼光?這紙張和墨跡,分明是三十年前的東西!豈會有假?”
李誼沉默良久,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他想起自己生父死後的往事,想起這些年在皇帝麵前的小心翼翼,想起那個永遠可望不可即的太子之位...
“此事暫且不要聲張!靜之,你去查查這上麵的內容是否屬實。”李誼終於開口,他紅著眼睛,聲音低沉,“這幾張殘頁哪裡來的都不重要,本王要知道的是父王的真正死因!”
寢殿內,燭火通明。
皇帝李適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中衣。
夢中,昭靖太子李邈站在龍榻邊,指尖滴血,聲音淒厲:“皇兄,你為何害我?”
值夜的宦官慌忙上前:“大家,可要傳太醫?”
皇帝擺手,啞聲道:“去……取酒來。”
烈酒入喉,灼燒肺腑,卻壓不住心底寒意。
他盯著搖曳的燭火,忽然想起之前劉綽的話——「鬼神不過是人心所幻。」
可若真是人心所幻,為何這幻象如此真實?
果然,人上了年紀,心誌便不如從前那般堅定了。
年輕時,他從不會做這樣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