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時糊塗?!”皇帝猛地拍案,震得茶盞叮當亂響,“朕倒要問問你,她這般膽大包天,是不是你縱容的?!”
晉陽公主癱軟在地,妝容被淚水衝花:“皇兄......”
殿內死寂良久。
皇帝走下禦階,居高臨下看著她:“晉陽,既然你對朕剛才的處置不滿意,朕便重新給你兩個選擇。”
晉陽公主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冀。
“其一——”皇帝緩緩豎起一根手指,“裴瑾賜死,朕保她全屍,準你以公主之禮將她安葬。”
晉陽公主瞳孔驟縮,喉嚨裡發出一聲淒厲的嗚咽。
“其二。”皇帝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冷如冰刃,“削去你的公主封號,貶為庶人,朕留裴瑾一命,終身幽禁。”
晉陽公主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公主封號是她畢生榮辱所係。
若被褫奪,她將失去府邸、食邑、奴仆,甚至死後不得入皇陵。
可若選第一條……
那是她的親生骨肉啊!
“皇兄……”她顫抖著抓住皇帝的龍袍下擺,淚眼模糊中,仿佛又看見那個繈褓中衝她笑的嬰孩,“瑾兒她……是臣妹的女兒啊……”
皇帝沉默地看著她,目光深不可測。
最終,晉陽公主緩緩鬆開手,重重叩首,嗓音破碎如砂礫:“臣妹……選一。”
“準奏。”皇帝揮袖道:“都退下吧!”
殿內響起裴瑾淒厲至極的慘叫:“阿娘,你怎能如此對我?我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劉綽識趣地退出殿外。
離紫宸殿遠了些後,一起出來的老和尚語氣忽然鄭重,“老衲觀縣主麵相,福澤深厚,卻命格奇特,似有‘逆天改命’之象。”
劉綽指尖一頓,但很快恢複如常:“禪師何出此言?”
悟空禪師目光如炬,緩緩道:“縣主行事,常出人意表,卻又總能逢凶化吉。若非命格特殊,便是……”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心有執念,強改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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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綽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禪師是說,我這樣的人,本該早夭,卻硬是活到了現在?”
悟空禪師搖頭:“非也。老衲是說,縣主心中所求,或許比常人更重,故而能逆勢而上。”
劉綽越聽越覺得他是在提點自己什麼重要的東西,問道:“禪師是擔心我執念太深,反受其害?”
悟空禪師合掌:“執念如刀,可斬荊棘,亦可傷己。”
劉綽不由行了一禮,目光平靜而堅定:“多謝禪師提點。但人生在世,若連自己在意的東西都不敢爭,那活著與行屍走肉何異?”
您或許不知,千年之後的國人對大唐盛世是何等的向往!
她想。
悟空禪師凝視她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一個‘敢爭’!縣主心性,老衲佩服。”
劉綽亦笑:“禪師今日所言,是想勸我放下執念,還是想確認我是否值得相助?”
悟空禪師捋須微笑:“縣主日後若有閒暇,不妨常來寺中坐坐,聽老衲講些西域趣事。”
劉綽起身,鄭重行禮:“一定。”
悟空禪師目送她離去,良久,才低聲自語:“此女命格……當真奇特。”
走出宮門時,秋陽正好。
李德裕的馬車靜靜停在不遠處。
聽到腳步聲,高大英俊的男人含笑轉身。
劉綽提起裙擺快步走去,剛一靠近就被他拽進懷裡。
檀香混著墨香撲麵而來,他手臂箍得她肋骨生疼。
“怎麼樣?還順利麼?”他的聲音悶在她發間,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垂,“我聽說,裴瑾自己竟還帶了匕首......”
劉綽仰頭看他泛紅的眼角,心尖像被羽毛輕輕撓過。
她將頭埋在李德裕胸前,聽著他急促的心跳:“我沒事,都安排好了的。”
“刀劍無眼,若有萬一呢?”李德裕捧起她的臉,眼中後怕未消,“你為何就不肯聽我的!”
劉綽故意板起臉:“二郎這是不信我的身手?”
指尖卻悄悄在他掌心畫圈,“裴瑾不過是個被寵壞的丫頭,連匕首都拿不穩。怕什——”
她話未說完,就被李德裕打橫抱起,徑直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開外界所有視線。
李德裕突然托住她的後腦吻下來,這個吻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栗。
唇齒交纏間,李德裕啞聲道:“是甜的!”
劉綽這才想起來,解釋道:“出來的路上,我偷吃了幾顆栗子!”
說著,她還剝開一顆栗子,塞進他嘴裡:“甜不甜?”
李德裕一怔,無奈地咬碎栗子:“甜。”
他忽然俯身,帶著栗香的唇再次壓下來。
分開時,他拇指抹過她濕潤的唇角,啞聲道:“但不及你甜。”
劉綽臉色微紅,環住李德裕的腰,“油嘴滑舌!”
李德裕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綽綽,你說什麼?”
“說你油嘴滑舌!”
“誰油嘴滑舌!”李德裕又在她唇上啄了兩口,朗聲笑道,“啊我知道了,原來綽綽這麼喜歡我親你!”
“我才沒有!”
兩人嬉鬨了一陣,李德裕才壓低聲音,“陛下最後如何處置的?”
劉綽指尖一顫。
“賜死!原本是貶為庶人圈禁宗正寺的。結果,晉陽公主越是求情,聖人越是惱怒。”
“如此倒也絕了後患!”李二道,“買凶弑師,有違綱常。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你莫要自責!”
“從此就跟晉陽公主結為死仇了,你說她會不會報複?”劉綽有些擔憂問。
李德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她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聖人之所以加重懲罰,就是讓她再也不敢找你的麻煩!”
果然不出他所料,翌日朝會後雨露便來了。
一隊宦官捧著鎏金漆盒踏入明慧縣主府。
為首的楊誌廉展開黃絹,嗓音尖細悠長:
“明慧縣主劉綽,忠勤體國,屢受構陷而不改其誌。今賜南海明珠一斛、蜀錦十匹、禦製金絲軟甲一副,加食邑三百戶。另賜‘貞毅’二字,準刻匾懸於府門,以彰其德——”
劉綽伏地謝恩,心底一片雪亮。
皇帝這是要告訴全長安:明慧縣主是他親手立起的標杆,誰敢動她便是藐視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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