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拜年時,劉綽找機會將劉坤拉去了書房。
開門見山道:“阿耶,前兩年長安賑災和關中糧荒案裡太子殿下是不是也有參與?參與了多少?”
書房內,炭火在銅盆中劈啪作響。
劉坤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濺在青衫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綽綽,此話從何說起?”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銳利如刀,掃向緊閉的窗欞。
劉綽從袖中取出一卷賬冊抄本:“這是女兒從戶部舊檔中抄錄的貞元十八年漕糧調度記錄。您看這三處——”
纖細的指尖點向幾個被朱砂圈出的數字,“本該運往關中的三十萬石糧食,經東宮屬官之手轉調去了河北道。”
“胡鬨!”劉坤突然拍案而起,案幾上的筆架震得叮當亂響,“好端端的,你翻這些舊事做什麼?這些賬目你是從哪裡得來的?若叫人發現......”
“這個父親就不用操心了。女兒自有女兒的門路。”劉綽平靜地收起賬冊,“阿耶,我隻想問,太子殿下為何要截留賑災糧?”
劉坤頹然坐回胡床,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銅盆中的炭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眉間皺紋如溝壑般深刻。
“具體的為父也不甚清楚。隻知道,那糧食送去了嘉誠公主處。”
“嘉誠公主?她不是下嫁給了那個殺父平叛歸附朝廷的魏博節度使田緒麼?”
劉坤點頭:“是,嘉誠公主沒有孩子,就抱養了田緒身邊一個地位低下的侍妾生的兒子。田緒死後,在公主的扶持下,田季安十五歲便做了魏博節度使。舒王在朝中的勢力越來越大,太子很需要河北諸鎮的支持......”
“為了拉攏河朔?”劉綽眼眶泛紅,不敢置信地質問,“就可讓關中百姓易子而食?”
父女對視了瞬間,劉坤突然抓住女兒手腕:“聽著,此事到此為止。陛下都不追究,你又何必去追究?”
劉綽死死盯著劉坤,“可他是東宮太子啊!是儲君!他怎能......”
她眼前突然浮現李誦那虛胖又和善的麵容。
那個病弱的儲君,竟能下如此狠心?
“放肆!”劉坤厲喝,卻又立即壓低嗓音,“你以為朝廷是什麼?非黑即白?如今國庫空虛,太子殿下要做事,也需要很多錢。”
“所以東宮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榨點油水出來的機會?真是荒唐!”劉綽隻覺得遍體生寒,“那阿耶呢?您當時可知情?”
劉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麵上的胡須微微顫抖。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童般垂下頭。
“我......見過那份調糧文書。”
短短九個字,重若千鈞。
劉綽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我忘了,父親做過東宮右春坊通事舍人......又怎會全不知情?難怪聖人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這背後牽扯到的人,不止舒王一個。”
見劉綽要走,劉坤一把拽住她衣袖。
“你瘋了?現在去質問太子,是想讓我們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阿耶放心,女兒不會去質問。”劉綽輕輕抽回袖子,“陛下丹毒入體,儲君隨時可能繼位。女兒隻不過知道了——”
透過玻璃窗,她望向頭頂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將來要效忠的,究竟是怎樣的君王。”
舒王說得對,如今的上位者就沒幾個好東西。
他們都是一樣的!
都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隨時犧牲掉百姓。
回李宅的路上,劉綽一直很沉默。
李德裕攬著她的肩問:“綽綽,你怎麼了?”
劉綽搖頭,將身體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我想辭官了!”
“怎麼突然想辭官?”
“就是覺得好沒意思,我自己有錢,嫁的男人也有錢。乾嘛還要天不亮就起床應卯?早八已經很喪心病狂了!早五就更不是人該過的日子了!”劉綽咬牙恨恨道。
“我聽明白了,綽綽是不想早起上朝。可早五和早八又是什麼?”李德裕掰過她的臉,認真求教。
“就是卯時勞作和辰時勞作的意思。”
李德裕剛明白了一點,就聽劉綽接著道:“總之,人間不值得!都是些蟲豸!跟他們為伍,我寧可戳瞎自己的眼!”
李德裕捉住她戳向自己的小手,“小心!綽綽,究竟是誰惹你生氣了?可彆傷著自己!”
看他一臉焦急的樣子,劉綽怔了怔,忽然笑出聲來。
“放心,我就是打個比方。藩鎮這筆爛賬,跟我有什麼關係?婚假剩下沒幾天了。天這麼冷,被窩裡又那麼暖和。我是真的不想受日日早起的苦了!”
“那就不做了。天塌了都有我在,你隻需每日開開心心的。”李德裕伸手撫平她蹙起的眉毛。
正月初五,天未亮,長安城尚籠罩在一片薄霧中。
劉綽艱難地從溫暖的被窩裡爬出來,揉了揉沉重的眼皮。
“造孽啊!大過年的,才初五,卯時就要打卡上班!年假為什麼就不能再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