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派去浙西的欽差人選,議事廳裡吵得不可開交。
有的推薦自己的門生,有的力保東宮舊屬,個個都希望將這能立下大功的差事攬入自己手中。
劉綽默默退至眾人身後的時候,一直閉目養神沉默不語的杜佑居然湊了過來。
說的話也很直接,“郡主覺得,這新政……能維持多久?”
劉綽一驚,怎麼突然問出如此誅心之論?
她迅速瞥了一眼周圍,確認無人注意這邊,才微微側身,壓低聲音,不答反問:“相爺……不讚成方才議定的哪一點?”
杜佑似乎對劉綽的反應速度頗為欣賞。
他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幾不可聞:“哪一點?哪一點都像是在沙地上築高塔!聽起來頭頭是道,卻忘了最關鍵的一件事。手裡沒有能隨時砸碎李錡腦袋的錘子,卻指望靠著幾張紙、幾句空口許諾,就讓一頭豺狼乖乖俯首?未免太急也太過天真了……”
劉綽默然。
杜佑的話,簡直說到了她的心坎裡。
剛封的鎮海節度使,不足數月便反悔?
這讓其餘藩鎮怎麼看新帝和新政?
沒有能力對付所有藩鎮的時候,挑一個最凶的收拾了不就殺雞儆猴了?
手裡沒刀就借刀殺人,為什麼要拿雞蛋碰石頭?
難道真以為靠著倫理綱常能約束手握重兵的藩鎮?
他們眼中若真有君父又怎麼會不聽調度?
削藩要真的那麼簡單,先帝當初又為何要下罪己詔?
如今的李誦怕是還不如當年的先帝。
至少那時的李適年富力強,真的帶過兵打過仗!
而李誦則是在皇帝父親的威壓下戰戰兢兢做了二十年儲君,他或許知道對錯,想要撥亂反正,可真的從未體驗過
革新派的書生氣和政治理想主義,在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是啊……真理隻在大......刀劍鋒刃之下......”劉綽尷尬一笑。
好險,剛才差點把大炮兩個字說出口。
杜佑目光深邃地看著她:“郡主倒真是妙語不斷啊!可惜,這樣通透的話……他們聽不進去。”
“相爺的意思是讓我出言勸阻?”劉綽麵露難色,“下官人微言輕......”
杜佑忙按了一下她的胳膊,露出了些許真實意圖:“此事多說無益。郡主是明白人,應該知道,王叔文所言其實就是聖人的意思。老夫隻是想提醒一句,朝中對新政不滿的人越來越多,接下來的風波之中,郡主還需……早做打算。”
說完,還朝李純的方向掃了一眼。
這話幾乎是明示了——杜佑並不看好新政的前景,甚至預見到了可能的失敗和反撲。
他這是在提醒劉綽,站遠一點,保護好自己和家人。
因為,似乎當今太子跟自己的皇帝父親並非一條心。
劉綽心中波濤洶湧。
杜佑這是在還她貓鬼案的人情。不想讓她在革新派被清算時被波及到。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對著杜佑微微頷首:“多謝相爺提點。下官……銘記在心。”
“不過,郡主那份瀚海策老夫還是很喜歡的。除了族中子侄,老夫的幾個重孫女也報名了幾日後的考試。究竟能選出什麼樣的人才來,老夫拭目以待!
說完,杜佑不再多言,仿佛隻是隨口跟劉綽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又緩緩踱步回到了人群邊緣,恢複了他那副老神在在、仿佛隨時會睡著的模樣。
劉綽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群仍在為欽差人選爭執不休的革新派官員,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的疏離。
她記得,新帝好像快要死了。
皇帝若在,革新派尚有倚仗。皇帝若有不測...
其他人她不熟,也沒什麼特殊的情感,可劉禹錫和柳宗元呢?
她該不該拉一把救一救?
看著對革新宏圖有著無限憧憬的劉禹錫和柳宗元,劉綽隻覺得喉嚨發緊,舌尖泛苦。
她知道曆史的洪流將奔向何方。
永貞革新如曇花一現,短短百餘日後便將凋零。
宦官的反撲、舊臣的怨懟、藩鎮的冷眼,以及最關鍵的——龍椅上那位病體支離、隨時可能駕崩的新帝……
這一切都注定了這場急風驟雨式的改革難以成功。
等待劉禹錫、柳宗元這些核心成員的,絕非榮寵,而是漫長而殘酷的貶謫生涯。
該怎麼說才能讓他們相信或接受呢?
這時候去說新政注定失敗,不是兜頭給人潑一盆冷水?
如果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會不會影響他們後續創作生涯中佳句名篇的問世?
畢竟,她最喜歡的《江雪》就是柳宗元在被貶永州的十年裡所寫。
“二十八叔,”劉綽尋了個間隙,將劉禹錫拉到一旁相對安靜的廊下,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格外鄭重,“近日朝中風波詭譎,侄女有些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禹錫正沉浸在革新事業高歌猛進的興奮中,聞言笑道:“綽綽何時變得如此吞吞吐吐?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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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輕鬆,顯然並未意識到劉綽話中的擔憂之意。
劉綽深吸一口氣,字斟句酌:“高見談不上。隻是……侄女覺得,新政雖利國利民,確為大勢所趨。然則,操之過急,樹敵未免過廣、過速。宦官、藩鎮、乃至朝中諸多舊臣,其勢盤根錯節,非一日可摧。如今陛下龍體又……”
她適時停住,點到即止,“我是擔心,諸位叔伯一腔熱血,若鋒芒太露,恐易折損。”
她不能直說皇帝快死了,新政馬上就要完蛋。隻能從策略和風險的角度委婉提醒。
劉禹錫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蹙:“綽綽,我知你是好意。然則革新變法,豈能因懼憚舊勢力而裹足不前?腐朽之物不除,新芽何以萌發?陛下信重,正是我輩奮力一搏之時!些許險阻,何足道哉!”
看著他眼中幾乎能灼傷人的光芒,劉綽心裡那句“你們會失敗,會被貶到蠻荒之地十幾年”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更不能說:二十八叔,請你安心被貶,因為隻有這樣你才能寫出更多流傳千古的名句。
世界文壇有多少璀璨的文學瑰寶,不是以作者半生的顛沛流離為代價?
可這話何其殘忍,又何其荒謬。
“二十八叔,”劉綽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艱澀,“奮力一搏自是應當,但……或許亦可講求些策略方法,步子稍穩一些,廣結盟友,而非四麵出擊?譬如對待宦官,是否可分化拉攏,逐步削權,而非……”
劉禹錫擺了擺手,語氣雖仍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綽綽,你年紀尚輕,或更通經濟實務,於這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見得還少。有些事,非黑即白,容不得騎牆妥協。閹宦禍國,藩鎮割據,此乃大唐沉屙痼疾,非以猛藥不能去!我等既蒙陛下信重,受托付之重,便早已將個人得失置之度外。但求問心無愧,造福黎民,即便前路坎坷,亦九死不悔!”
他拍了拍劉綽的肩膀,反過來安慰她:“你的擔憂,叔父知道了。放心,我等並非魯莽之輩,自有分寸。你如今身兼重任,冰務、海運千頭萬緒,已是極難。剩下的事,自有我等擔待。”
說完,他轉身走向仍在熱議的同僚們,背影挺拔,充滿了為理想獻身的激昂與決絕。
劉綽站在原地,心中百味雜陳。
她無法改變他們高潔的誌向和澎湃的熱情,曆史的慣性巨大而沉重。
或許,正如李德裕所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能做的,不是在此時潑下冷水,也不是試圖強行改變他們的人生軌跡——那或許會扼殺偉大的文學,也未必能真正拯救他們的政治命運。
她能做的,或許是在風暴來臨之前,儘可能多地為他們鋪墊一些後路,在他們未來漫長的貶謫歲月裡,設法給予一些力所能及的關照和幫助。
議事結束,劉綽望向宮牆上方那片湛藍的天空,輕歎道:“儘人事,聽天命吧。”
她的戰場,在冰務司,在市舶司,在更為長遠的經濟布局之中。
她已發出警示,儘了心意,如今,唯有先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了。
她走出宮門時,李德裕的馬車已等在那裡。
他掀開車簾,伸出手:“如何?”
劉綽借力上了馬車,靠入他懷中,將宮中之事簡略說了。
李德裕聽完,沉默片刻,攬緊了她:“你已將路指了出來,接下來,就看他們如何博弈了。娘子,你已做得足夠多。”
“還不夠。”劉綽閉上眼,聲音帶著疲憊,“二郎,你說要是楊九郎成了前往浙西的宣慰使,是不是能挽回不少?”
“這人選不錯!楊九郎夠圓滑也夠狠辣,身份地位也都能服眾。但綽綽,凡事都得一步步來。”李德裕撫著她的背,“你自己說說,你有多久沒有好好休息了?先歇會兒,到家我叫你。”
馬車轆轆而行,駛向安邑坊。
長安城的繁華之下,暗流洶湧,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