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宮時日雖短,但見慣了各色目光,或嫉妒,或鄙夷,或討好,或算計。
如劉綽這般清澈見底、毫無雜質的注視,還是第一次見到。
“郡主切莫多禮。”她連忙上前兩步,聲音裡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卻又落落大方,“早聞郡主大名,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見,方知何為‘聞名不如見麵’。”
劉綽直起身,聞言不由莞爾:“娘娘過譽了。倒是臣,今日得見娘娘仙姿,方信李太白‘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之句,並非虛言。”
杜秋娘被她直白的讚美弄得微微一怔,隨即掩唇輕笑,頰邊泛起淡淡紅暈,更添嬌媚:“妾身不過蒲柳之姿,怎當得起如此盛讚?”
兩人在臨窗的繡墩上坐下,宮人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點心後便退至遠處。
杜秋娘親自執壺為劉綽斟茶,動作優雅流暢:“不瞞郡主,妾身拜讀《念崔、成二君文》,見文中浩然正氣,畫中忠魂風骨,心中感佩萬分。”
她抬眼看向劉綽,目光誠摯,“郡主能為他們發聲,令其忠義昭彰於世,此舉,功德無量。”
劉綽沒想到杜秋娘會主動提起此事,且話語如此懇切,心中對她好感更增。
她接過茶盞,輕聲道:“娘娘言重了。臣隻是做了該做之事,說了想說之話。”
“妾與崔君同鄉,又與成君同為伶人,知道要做到此等地步有多難。”杜秋娘頓了頓,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敬佩,“郡主或許不知,在妾身看來,您才是真正了不起。
身為女子,卻能立於朝堂,經營實業,執筆為劍,護佑忠良……這般活得精彩肆意,是秋娘……做夢都不敢想的樣子。”
劉綽看著她眼中真摯的崇拜,一時竟有些恍惚。
“娘娘切莫妄自菲薄。”劉綽放下茶盞,語氣真誠,“《蘭台文彙》第一期便收錄了娘娘的《金縷衣》。‘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此等通透豁達,感悟時光,激勵世人,亦是功德。
人生際遇不同,道路各異,但無論是立於朝堂,還是居於宮苑,能守住本心,活出真我,便是不負此生。”
杜秋娘聞言,眸中似有波光閃動。
她入宮以來,聽慣了奉承與嫉妒,卻從未有人對她說過“活出真我”這樣的話。
她展顏一笑,如春花初綻,明豔不可方物:“郡主一言,令秋娘茅塞頓開。”
簡單地交談後,便開始作畫。
陽光透過窗欞,柔和地灑在杜秋娘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她依著劉綽的指引,側身坐於窗邊的貴妃榻上,姿態自然優雅,目光恬靜地望向窗外,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劉綽凝神靜氣,手腕懸穩,炭筆在紙上沙沙遊走。
皇帝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揮手製止了內侍的通報,又免了杜秋娘行禮,靜靜立於劉綽身後,觀摩著她作畫。
直到劉綽告一段落,擱下炭筆,準備歇息片刻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劉卿畫技通神,觀人於微,更難得的是心懷韜略。如今武寧節度使張愔病重,上表請朝廷派人接掌軍事。徐州地處漕運咽喉,關乎東南命脈,不可不慎。”
他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劉綽,“卿素來機敏,又與張氏有舊,對接管武寧軍的人選,可有何高見?”
殿內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侍立一旁的吐突承璀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泥塑木雕。
劉綽心中警鈴微作。
皇帝此問,看似谘詢,實為試探。
她如今身份敏感,若直接舉薦某人,無論推薦誰,都可能被過度解讀,惹來猜忌。
“陛下謬讚,臣豈敢妄議節帥人選?隻是……”她話鋒微轉,帶著幾分市井閒聊般的隨意,“臣自幼長在徐州,馬球也是在武寧軍中學的,倒是聽過百姓閒聊時對武寧軍的評價。”
“哦?徐州百姓怎麼說?”李純挑眉,似乎被勾起了興趣。
劉綽抬眼,目光清亮,帶著一絲憶舊的莞爾:“他們說,‘咱們武寧軍,啥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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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隻覺得質樸有趣。後來細想,武寧軍之彪悍務實,由此可見一斑。
想來,曆任能穩坐武寧者,無論是昔年張建封老節帥,還是後來的張愔,皆是能讓徐州軍民覺得‘不吃虧’,甚至‘有賺頭’的能臣吧。”
她的話語輕描淡寫,仿佛隻是在回憶一段舊日趣聞,分享一點風土人情,全然不涉具體人事,更無半分乾政之嫌。
然而,聽在精於權衡的李純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
他瞬間領會了劉綽的弦外之音:徐州地位特殊,民風強悍,且連接漕運,利益盤根錯節。
空降一個陌生的、可能損害當地利益的節度使,極易引發動蕩。
最好的辦法,是選擇一個既能代表朝廷權威,又能延續現有利益格局,甚至能給徐州帶來更多好處的人,實現平穩過渡。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最終定格在東都留守王紹身上。
王紹老成持重,精通漕運事務,且與徐州原有的張氏勢力無直接衝突。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讓王紹給武寧軍帶點見麵禮……
一個念頭在李純心中成型。
再看向劉綽的目光中,探究少了些許,讚賞多了幾分。
“劉卿此言,倒是彆有一番見識。”他不再追問,轉而看向即將完成的畫像,“愛妃,一會兒與朕一同入畫!”
數日後,朝廷詔令頒下:
以武寧節度使張愔為工部尚書,召其入京。看似明升暗降,實則是將其調離累人的實權崗位,且給了個體麵的歸宿。
同時,任命東都留守、檢校禮部尚書王紹為武寧軍節度使,代張愔鎮守徐州。
更關鍵的一步棋是,詔令中將先前一度劃歸淮南的濠州、泗州,重新劃歸武寧軍管轄。
如此一來,徐州的當家人再次成為張建封時代的“徐泗濠”節度使,重新擁有了對這三州之地的實際控製權,實力和戰略縱深都得到了加強。
消息傳至徐州,原本因張愔離任而有些浮動的人心,迅速安定下來。
王紹是朝廷重臣,資曆足夠,且濠、泗二州的回歸,意味著徐州在漕運和地域上的話語權大增,這正是“徐州人”最樂見的結果——他們非但沒“吃虧”,反而占了“大便宜”。
一場暗藏風險的權力交接,就在劉綽一句看似不經意的“閒話”鋪墊下,以及皇帝隨之而來的精準施策中,悄然化解,實現了平穩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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