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噶與赤鬆珠作為新封的歸義郡王、歸義侯,被安排在禦座下首的顯赫位置。
赤鬆珠一身蘇毗傳統禮服與唐式官袍融合的新製朝服,俊朗眉目在燭火下更顯深邃。
宴至半酣,李純心情甚悅,舉杯對梅朵噶道:“歸義郡王,今蘇毗既歸,當與大唐永結姻親之好。”
他目光轉向赤鬆珠,笑意溫和:“歸義侯年少英雄,尚未婚配。朕有個侄女新平郡主,年方二八,品貌端莊,與卿正是良配。今日佳宴,朕便做主,為你二人賜婚,如何?”
殿中頓時一片祝賀之聲。
十六王宅的皇子龍孫整日無事可做,孩子倒是生了一大堆。
宗室女聯姻歸附部族首領,本是慣例,更是恩典。
若是能讓蘇毗部族更加忠於大唐,也算是為混吃等死的宗室做了點貢獻。
幾位老臣隻等著聽完謝恩後,讚頌“天家恩澤,胡漢一家”了。
赤鬆珠卻緩緩起身。
他沒有立即謝恩,而是走到禦階前,鄭重行了一個蘇毗部最尊貴的撫心禮,然後直起身,聲音清晰傳遍大殿: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
這個“然”字一出,李純臉上的笑容微斂,握著酒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
赤鬆珠迎著天子的目光,繼續道:“然臣心中已有所屬,不敢欺瞞陛下,亦不敢辜負新平郡主終身。”
滿殿嘩然!
拒婚!而且是當眾拒婚!
梅朵噶臉色微變,卻並沒有出言阻止!
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心儀誰,也知道兒子的心意有多麼堅定。
新平郡主的父親——均王李緯更是臉色鐵青。
李純沉默片刻,聲音聽不出喜怒:“哦?不知歸義侯心儀何人?若是門當戶對,朕亦可成全。”
這話已是極大的寬容,給了赤鬆珠台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年輕的歸義侯身上。
赤鬆珠深吸一口氣,目光下意識掃過席間某處——劉綽正垂眸看著手中酒杯,側臉在燭光下顯得平靜無波。
他收回目光:“臣心儀之人,早已嫁作人婦,且德行高潔,非臣所能配。臣不求結果,唯願將此心深藏,終身不娶。”
殿中死一般寂靜。
這話說得巧妙。
既坦承心有所屬,又聲明對方已嫁且自己不求結果,既絕了賜婚的可能,又保留了天家的顏麵。
但聰明人都聽得出弦外之音:能讓赤鬆珠銘記至今、甚至不惜當眾拒婚,又恰是“已嫁作人婦”的女子,滿長安能有幾個?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劉綽。
李德裕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神色卻依然平靜,隻抬眼淡淡看了赤鬆珠一眼。
升平公主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想不到,歸義侯竟如此癡情!為了個有夫之婦當眾拒婚,說什麼‘終身不娶’。”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不遠處的劉綽,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知是怎樣的女子,能有這般本事,讓人念念不忘至此。明慧郡主見多識廣,又曾與歸義侯同遊多日,可識得?”
一句話出口,殿內靜了一瞬。
旋即,那些偷眼看劉綽的視線也變得明晃晃起來。
之前為了戰事保密,升平公主自然打聽不出來陛下為什麼放心讓郭四郎出使回鶻再轉道安西的原因。
首戰告捷後,她已隱約聽到風聲,是劉綽在禦前推薦了她的小兒子。
她的兒子不需要受苦出征就有好前程。
何況如今還要留守在安西,至少三五年不得歸還?
劉綽終於抬起眼眸,迎上升平公主看過來的目光。
她眼中沒有驚慌,沒有惱怒,隻有一絲淡淡的無奈,以及了然。
“愛是人中龍鳳才給得起的東西,真正的情種隻會出生於大富之家。公主難道不知?”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連李純都怔了怔,隨即眼中閃過讚許之色,全然忘了赤鬆珠拒婚的尷尬。
升平公主臉色沉了下來:“郡主這話,未免太過勢利。”
“非也。”劉綽搖頭,語氣依然平和,“尋常百姓,終日為生計所困,他們的情或許真摯,卻敵不過世道艱難。大富之家的人衣食無憂,才有條件去考慮心愛不心愛。因為真正的‘情種’須得有‘富足’的心胸,才容得下那份不占有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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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好!”
李純看了看赤鬆珠,又瞥了劉綽一眼,忽然輕笑一聲:“原來如此。看來歸義侯就是出身大富之家的真情種了。”
赤鬆珠再次行禮:“臣惶恐。臣對陛下、對大唐忠心不二,唯此私心,不敢隱瞞。若陛下怪罪,臣甘願受罰。”
“罷了。”李純擺擺手,“兒女私情,本就不能強求。既然歸義侯心誌已決,賜婚之事,就此作罷。”
他看向均王李緯:“新平的婚事,朕另為她擇一良婿。”
李緯勉強擠出笑容:“臣遵旨。”
本以為風波就要平息,就聽高固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安國公請講。”
高固聲音洪亮,響徹大殿:“此戰若非明慧郡主研製的‘光複餅’,我東路軍深入敵境三百裡,絕無可能隱匿行蹤、出其不意!若非琉璃坊商隊繪製的河西輿圖,城池中那些暗道小巷,我軍豈能了如指掌?這‘國士’之譽,郡主當之無愧!然老臣以為,郡主之功,豈止於匾額食邑?”
緊接著,郭昕也道:“老臣附議!安西軍能堅守待援,全賴郡主商隊曆年暗中輸送藥材、物資;此戰傷兵所用急救藥包,十之八九出自郡主工坊。姑墨被困時,若非郡主緊急調送藥材,我安西軍傷亡恐不止於此......陛下,郡主之功,實不下於陣前斬將!”
兩位功勳最著的老將同時為劉綽請封,殿中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劉綽忍不住以手扶額低下頭去:完了,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皇權規則邏輯她懂。他給的,你不能不要;他不給的,你不能開口要。
而旁人幫你開口要,比你自己想要更讓君王忌憚。
何況,為了少死幾個士兵,她手中的底牌暴露了一部分。
就算有楊恕相幫,消息多多少少也會傳到李純耳中,
果然,聽了高、郭二人的話,李純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們道:“那兩位老將軍覺得該如何封賞郡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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