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磬當真存過要取張玉汝性命的念頭嗎?
答案是肯定的,至少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桓不去,甚至一度頗為熾烈。
要探究這背後的緣由,便不得不提白鏡——這個既是他血脈延續的後人,更是他傾注了心血精心雕琢的璞玉。
在白磬心中,白鏡早已被默認為白家未來的擎天柱石,他所期盼的,是讓白鏡順利接過自己手中的衣缽,成為白家繼他之後又一位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大宗師級能力者。
為了這個關乎家族興衰的宏偉計劃,白磬從未有過絲毫懈怠。
要知道,以他大宗師的尊位,尋常子弟哪怕是想得到他隻言片語的指點都難如登天,可他卻甘願放下身段,日複一日地親自督導白鏡修行。
從基礎心法的吐納調息,到高階招式的拆解演練,再到實戰經驗的複盤總結,事無巨細皆由他親力親為。
不僅如此,他還動用了家族積累的海量資源為白鏡鋪路,小到能洗髓伐脈的珍稀靈藥,大到能模擬各種極端環境的修煉秘境,隻要對白鏡的成長有益,便從不吝惜。
起初,一切都如白磬所規劃的那般順風順水。
白鏡也確實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與毅力,悟性極高,一點就透,修行進度一日千裡。
在整個自然教會的年輕一輩中,他如同鶴立雞群般耀眼,無論是同輩間的切磋較技,還是外出執行的曆練任務,總能拔得頭籌,早早便成了眾人眼中公認的“天之驕子”。
然而,豫州那次看似尋常的行動,卻成了這場完美計劃的轉折點。
誰也未曾料到,白鏡會在與薑南雲的交鋒中敗得那般狼狽——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如同土雞瓦狗般被對方輕易碾壓。
這場慘敗所帶來的衝擊,遠不止表麵上的勝負那麼簡單。
薑南雲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在白鏡心底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最終凝結成了一道頑固的心魔。
正是這道心魔,讓原本勢如破竹的白鏡在大師級境界戛然而止,任憑他如何苦修,境界瓶頸都如銅牆鐵壁般難以撼動。
要知道,按照白磬最初的推演,以白鏡的資質與資源傾斜,本該在兩年前就順利衝破桎梏,晉升為令人敬畏的宗師級能力者。
如今這般停滯不前,無疑讓整個計劃的進度嚴重滯後。
麵對白鏡這副頹唐模樣,白磬的心中自是五味雜陳。
他對白鏡的不爭氣心生不滿,不喜他沒能跨過那道坎,好幾次在密室中看著白鏡修行的影像,都忍不住攥緊了拳頭,眼底閃過掩飾不住的怒火。
但即便如此,他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徹底放棄這個晚輩。
“年輕人嘛,總要在跌跌撞撞中才能真正成長,白鏡或許隻是需要更多的曆練來磨掉這股怯懦吧。”
白磬常常這樣對自己說。
隻是他自己也清楚,這份“不放棄”的背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早已付出了太高的沉沒成本。
這些年來,為了栽培白鏡,他投入的時間、精力、資源早已是天文數字,更彆提那些因優先供給白鏡而錯失的其他培養機會。
若是在這個時候放棄,就意味著之前的所有付出都將付諸東流,數十年的心血可能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結局。
不過白磬也不打算吊死在一棵樹上。
涼風之山的試煉,於白磬而言,既是給白鏡的一次破局之機,更是一場決定其命運走向的嚴苛考驗。
這座終年被寒霧籠罩的險峻山脈,藏著能助修行者勘破心魔、衝擊境界的秘辛,而玄霜雲珀,更是與此地靈韻相得益彰的關鍵寶物。
他心中自有盤算:若白鏡能在涼風之山的絕境中勘透心障,攜玄霜雲珀的力量成功衝破桎梏,晉入宗師之境。
那麼即便此前有諸多不如意,他也願意壓下心中的不滿,正式認下這個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後輩,讓其名正言順地站在白家未來的序列裡。
可若是白鏡依舊扶不起,在這般天時地利的加持下仍無法突破,那便隻能說明,這孩子終究難堪大任,不值得再投入更多資源。
到了那時,白磬的態度也早已定下——不必再費心雕琢,隻需將其扔到家族產業的某個角落,讓他靠著漫長歲月的蹉跎,一點點磨出個宗師境界來。
往後餘生,便在白家的體係裡按部就班地效力,以此償還這些年家族為他付出的心血,僅此而已。
畢竟,在白磬漫長的培養生涯裡,白鏡並非第一個讓他失望的對象。
如今白家現存的宗師級能力者中,有近三分之二都曾是他親手點撥過的苗子。
隻是這些人最終或是天賦受限,或是心性不足,未能達到他預期的高度,才漸漸淡出了核心培養序列。
大宗師的壽元本就遠超常人,白磬有的是時間等待。
這一代不成,便再從宗族子弟中尋覓璞玉,從頭開始培養便是。
於他而言,家族的傳承如同長河奔湧,一時的波折無法避免,隻要方向不錯,總會有能扛起大旗的後人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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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涼風之山前,白磬曾反複告誡自己,早已為所有可能的結局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
無論白鏡最終是破壁成器,還是依舊困於泥沼,他都有足夠的定力坦然接納。
畢竟,這世間從沒有絕對順遂的培養之路,即便是大宗師,也得學會接受計劃之外的變數。
可當白鏡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真的出現在眼前時,他才發現,所謂的“心理準備”在親眼所見的衝擊下,竟如此不堪一擊。
冰冷的殺意混雜著難以遏製的怒火,瞬間衝垮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
饒是活了數百年、見慣生死的大宗師,也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啐了一聲:“廢物!”
競爭不過彆人也就罷了,修行之路本就藏著輸贏勝負,一時的技不如人尚可理解。
可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平白死在這荒山野嶺之中,這等連苟活都做不到的貨色,簡直是對白家血脈的玷汙!
這些年傾注的心血、耗費的資源、規劃的藍圖……瞬間都成了泡影,隻留下滿目的荒唐。
這股被愚弄般的憤怒灼燒著他的理智,隻覺得從前在白鏡身上浪費的每一刻時間、每一絲精力,都成了對自己最大的嘲諷。
但怒意翻騰間,一股更深沉的宗族執念壓了上來。
再是廢物,白鏡身上流的也是白家的血,是他親手納入培養序列的後輩。
白家的人,縱是要清理門戶,也輪不到外人來動刀。
這是刻在骨血裡的規矩,容不得半點踐踏。
他眼神一寒,指尖微動間,便已了結了一旁的雨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