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威臨時營地是征用了一處廢棄的貨運倉庫改造的,鏽跡斑斑的鐵門被粗重的鐵鏈拴著,門楣上的“宏達倉儲”四個字,早被風雨侵蝕得隻剩下半截模糊的輪廓。倉庫裡,上千號人擠擠挨挨地散落在各個角落,空氣中彌漫著汗味、塵土味和劣質煙草混合的嗆人氣味。幾個負責警戒的隊員靠在冰冷的鐵柱子上,手裡的步槍橫在膝蓋上,眼神裡滿是疲憊,卻又不敢有絲毫鬆懈。
倉庫最深處,用幾塊木板隔出了一個簡陋的臨時指揮室。
韓威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後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一道深深的裂痕。昏黃的應急燈吊在天花板上,晃悠悠地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是一柄蓄勢待發卻又遲遲未能出鞘的劍。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服,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露出的脖頸線條緊繃,下頜線也透著一股冷硬的弧度。平日裡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長發,此刻隨意地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她眼底深處翻湧的情緒。
桌子對麵,並排坐著五個小隊長。
他們都是跟著韓威從龍京出來的忠心手下,手上沾過血,也立過功,一個個都是能獨當一麵的狠角色。可現在,這五個平日裡殺伐果斷的漢子,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銳氣,一個個垂著頭,眉頭緊鎖,要麼盯著自己的腳尖,要麼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誰也沒有開口。
指揮室裡靜得可怕。
靜到能聽見外麵風吹過倉庫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聲,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甚至能聽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一聲疊著一聲,像是一塊塊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種死寂,足足持續了半個多小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應急燈的光線似乎越來越暗,壓得人胸口發悶。終於,坐在最左邊的一個絡腮胡小隊長率先扛不住了。他叫韓新是隊伍裡出了名的急性子,也是跟著韓威最久的老部下。
他猛地抬起頭,粗糙的手掌在大腿上狠狠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隊長!”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焦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們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這一聲喊,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了漣漪。
旁邊幾個小隊長的頭,不約而同地抬了起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韓威,眼神裡滿是期盼和焦慮。
韓新深吸一口氣,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急切:“您看我們現在這處境,出來的時候,滿腦子想著追擊死神組織,可沒想到他詭計多端。”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語氣裡的焦灼更甚:“現在我們最要命的是糧草!我們這次是輕裝追擊,一點乾糧也沒帶。本來想著速戰速決,可現在……”他苦笑一聲,攤開手,“剛才我帶著人去附近的鎮子上采買糧食和水,您是不知道那有多費勁!一千多號人的口糧,一頓就得消耗大量的米麵,還有肉和蔬菜,這麼大的量,根本沒法低調!”
“我們跑遍了鎮子上所有的糧店和菜市場,儘量分散一些買,才勉強湊夠了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的吃食。”韓新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底閃過一絲後怕,“隊長,您想想,這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瞞得住?這附近可是死神組織的地盤,還有那兩個背刺我們的旁支家族,他們的眼線肯定遍布各個角落!我們這麼大批量地采購物資,暴露的風險太大了!”
韓新的話音剛落,坐在他旁邊的一個瘦高個小隊長立刻緊跟著附和。
這個小隊長叫錢斌,心思比韓新細膩,平日裡負責後勤和情報,考慮問題也更周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看不清他的眼神,隻聽見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隊長,韓新說得沒錯。我剛才收到消息,鎮子上的幾個糧店老板,已經在偷偷給外麵傳消息了。雖然我們的人已經盯著他們,但紙終究包不住火。要不了多久,我們的位置、我們的人數,甚至我們現在食物緊缺的窘境,就會傳到死神組織的耳朵裡,傳到那兩個旁支家族的耳朵裡!”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勸誡:“到時候,彆說追擊死神組織了,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個問題!依我看,不如我們現在就撤回龍京!”
“撤回龍京”四個字一出,指揮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錢斌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隊長,不是我們慫,實在是現在的局勢對我們太不利了。我們這次追擊,帶的都是精銳,可畢竟隻有一千多人,而且是孤軍深入。死神組織在雲市現在也算是根深蒂固,加上那兩個旁支家族虎視眈眈,我們就是再能打,也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還占著主場優勢!”
“不如先回去,”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說服力,“回到龍京,我們可以重新整合人手,調遣更多的兵力,備足食物和彈藥,再聯合彆的家族的力量,製定一個周密的計劃。到時候,我們堂堂正正地殺回來,不愁滅不了死神組織!總比現在這樣,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白白浪費時間,還把自己置於險地要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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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斌的話,像是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剩下的幾個小隊長紛紛點頭,看向韓威的眼神裡,期盼的意味更濃了。
“隊長,錢斌說得有道理!”
“是啊隊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撤回龍京吧,我們不能拿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
此起彼伏的附和聲,在狹小的指揮室裡回蕩著。
韓威一直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指尖依舊摩挲著桌角的裂痕,眼神落在桌麵那張皺巴巴的地圖上。地圖上,用紅筆圈出的“死神組織核心據點”幾個字,已經被他的指尖磨得有些模糊。
他知道,韓新和錢斌說得都對。
從龍京出發的那一刻,他就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唐風和他的死神組織,是懸在他們頭頂的一把利劍,不除不快。可他低估了唐風的狡猾,也低估了死神組織在這片地界的根基。他們追了這半天,一次次被對方牽著鼻子走,銳氣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食物緊缺,位置暴露,軍心浮動……這些問題,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